【TSN】Sean Parker的大宝贝养成生活(SE,番外——Eduardo的噩梦,一发完)

Eduardo意识到自己又在做那个梦了——说真的,他实在是有点厌烦这个了。

梦境永远都是从那个黑暗的小巷子里开始的。

他被冰凉的雨水浇醒过来,半张脸上糊着还没有干透的血渍,身上到处都是淤青和擦伤。他又冷又饿又疼,茫然地在地上坐了很久才慢慢爬起来,扶着墙壁跌跌撞撞地走出小巷。

所有的一切都陌生得可怕,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儿,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浑身上下除了让他疼痛畏缩的伤口,没有任何能够提示他身份信息的东西。

他在街头徘徊踌躇许久,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无数的人从他身边匆匆经过,没有人停下来哪怕看他一眼。每一张脸孔于他都模糊难辨,没有任何可以唤起印象或者启迪记忆的地方,所以他只能随手拉住一个,磕磕巴巴地试图寻求帮助。然而不等他把空白的脑海中仅存的几个单词拼凑出一句完整的句子,就被突兀而起的刺耳尖叫和怒骂声打断了,紧跟而来的便是拳头和鞋底,疾风暴雨一般落在他身上。他疼得喊叫起来,却只是引来了更多的bao力相向,转身想要跑开,又被推倒在地上。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也听不懂他们在骂些什么,逃不了也躲不开,最后只能尽量蜷起身体抱着头缩在角落里,默默忍受着那些打|骂|踢|踹,直到那些人自己累了或者厌倦了,才终于罢手离开。

从此他再也不敢接近人群。

可那依旧无法使他逃开所有的伤害。

有人会拿装了水的袋子砸他,只为了听他的尖叫声,于是他渐渐学会不再发出声音。

有人会突然打他,一开始他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但几次之后他总结出了原因——大概是因为他在错误的地点翻找食物。

他开始学着跟在那些在街头巷尾游荡的猫咪们后面找东西吃,却不敢离那些狗狗太近——他看到过它们毫不费力地咬碎骨头,瞪着眼睛冲每个靠近的同类或非同类凶狠地狂吠。他怕它们也会咬碎他的骨头,而比起那些利齿,猫咪的爪子终归是要好对付一些,何况多数的时间里,它们并不太在意他的存在。

也曾有那么几次,有人拿来东西给他吃,帮他擦干净脸和手——虽然这多半会让他感到刺痛。他们中有的会和颜悦色地问他一些东西,但通常总是说得太快太多,让他很难跟上。而另有一部分的人则会对他说奇怪的话,然后开始摸他、捏他或者掐他。他不理解那些,只是本能地感到讨厌,而一旦他表现出反抗闪避,那些奇怪的抚摸|揉捏就会变成令他疼痛的拳|打|脚|踢。

他分辨不来,只好统统躲开。

直到那天晚上。他瑟缩在那些大铁皮箱子后面——它们通常总是味道很糟糕,但那意味着其他人不会想要靠近这里,也就意味着他不会因为他搞不懂的原因挨打——饥肠辘辘地等待着。根据经验,通常在天亮起来前的一两个小时,出来找吃的会比较安全。

但很不幸地,有三个大个子在他找到吃的东西之前先找上了他。他们在他试图逃跑的时候绊倒了他,这使得他的头重重地磕在某个箱子上。热乎乎的血沿着额头淌下来,黏在睫毛上,他疼得发晕,而他们在大笑。他咬紧嘴唇吞下那些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喊叫——那从来不会有任何帮助,只会招来更多的伤害。沉默地尽力蜷缩起整个身体,他认命地意识到今天自己是逃不掉这顿殴打了,虽然他一点也不知道这些都是为了什么。

那个声音就是在那一刻切进来的,随着一道光线横贯过黑暗的巷子,于是那些巨大而可怕的人便在那光里四散而逃。他揉开糊住的眼睛,从指缝里小心地看着那个人走过来,蹲下身与他掺杂着惊惧与迷惑的视线齐平,他叫他:“Eduardo?”

然后他醒了过来。

眼前的黑暗尚未完全褪尽,身体的感官倒是先于视觉提示了他此刻的位置——自己正躺在一张长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暖和柔软的毯子,哦,还有一只干燥温暖的手,轻轻覆在他的眼睛上,替他隔绝了外界似乎有些晃动的光线。

眨巴眨巴眼睛,感觉到自己的睫毛刷过那只手掌心,随即便有一个吻带着温热而熟悉的气息印上他的额角:“睡醒了?”

Eduardo在那只手掌下点点脑袋,一手摸索着握住对方的手腕,另一只手则往前伸出去——它毫不意外地被稳稳接住。另一个吻落在他的指尖上,然后稍稍用力一拽,他便顺着那股力道坐起身,这才将覆在眼前的手拉下来。

首先进入视线范围的就是梦里的那双蓝眼睛——冷色调的瞳孔中流转着的却是再温柔不过的光。那个把他领出恐惧与黑暗的人此刻正蹲在他的面前,和梦里一模一样的姿势,目光在他脸上来来回回仔细巡梭着。和目光一样温柔的,还有那几根暖呼呼的仿佛有魔法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略略有些发胀的额角:“噩梦?”

Eduardo点点头,又闭了会儿眼睛——他还是觉得有点头晕。

“我就知道不该让你喝酒。”对方一面啧啧地抱怨着,一面把他的头挪到自己肩上,按揉的指尖则稍稍增加了一点力度。Eduardo立刻舒服地呼了一口气,闭眼享受了一会儿,才拖长了音调懒洋洋地吐出一个字:“渴。”

“操纵人的小混蛋!”鼻尖被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钻进耳朵里的声线则温柔甜蜜得让他想起小时候吃过的那种能拉成丝的锦糖,“想喝什么?先说好,没有酒|精,没有咖啡因!”

“热的。”Eduardo睁开一只眼睛,然后是另一只,“甜的。”说完又一只一只地闭上——没办法,沙发前面那台超大尺寸的屏幕上正在放星球大战不知道第几部——反正他一直没搞清过,而那些挥来砍去的光剑对此刻的他来说实在是太不友好了。

他感到自己的身体被小心地扶着向后移动靠到沙发背上,滑下去的毯子也被重新拉上来盖在他的肩上,怀里还被塞了一个软乎乎的大抱枕,同时耳尖地听到了电视被关闭的声音,以及混在几声抗议里的那句:“看着点,别让他起来乱跑。”

“嘿!我听见了!”Eduardo重新睁开眼睛,鼓起腮帮抗议自己被当做小孩子般托付看管。

他得到了对他头发的一通蹂|躏,还有一句笑咪咪的:“乖乖等着。”

哼!他皱皱鼻子,压制住了吐舌头的冲动。

“所以,噩梦?”有人问道。

Eduardo把视线从厨房的方向拉回来,转过头——窝在他左手边单人沙发里的Chris望向他的眼神间有些微妙的回避与复杂;倚着他的沙发脚坐在地上的Dustin则微微张着嘴,脸上不知为何半红半白着;而Eduardo右手边背靠着长沙下沿盘腿而坐的Mark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膝盖上的电脑上,保持着惯常的面无表情——要不是刚才那句问话分明是他的声音,Eduardo都以为他已经像从前那样完全沉浸到他的代码世界里去了。

“啊,不是什么大事。“Eduardo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指尖点点自己的额头,噘噘嘴,“Randi说是因为我突然恢复了记忆,大脑需要时间来处理重整那些峰涌的信息,而我的潜意识又有那么点儿抗拒那段经历,所以它们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放了。”

“你都梦见了些什么?”Mark抬起头,和Sean相类却又有着明显区别的蓝眼睛笔直地看向Eduardo。

Eduardo耸了耸肩——他不怎么想讨论这个,也不习惯把这些太过私人的东西剖给别人看。

“你不想谈这个。”Mark盯着他看了几秒,得出结论,“你不想告诉我们那段经历。”

“也没什么值得说的。”Eduardo往下滑了点,下巴埋进毯子里。

“那你跟Sean谈过这个吗?还有医生呢?”Chris蹙起眉头,“拜托告诉我你已经去看过医生了,对吧?”。

“哦,当然。一发现我做噩梦,Sean就押着我去看医生了。”Eduardo试图摆出一个嫌弃的表情,但一想起某人紧张兮兮团团转的样子,还是忍不住勾起了嘴角。“别担心,”他从毯子底下伸出一只手,安抚地拍拍Chris的手背,“Randi说这都算是正常现象,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以及更多地放松心情。所以我们准备去环球旅行,你知道,新年新计划什么的。”他停下来微笑了一下,恍惚地想起前几天在迈阿密的大宅里,当新年的钟声敲响的那一刻,父亲轻拍着自己的肩说“新年快乐,Dudu,你一直是我的骄傲。”的时候,那个混合了欣慰与疼爱的微笑;还有烟花漫天绽放的夜空下,那个人勾着被自家兄长们揍出淤青的唇角,用手里的香槟轻轻碰了碰他的酒杯,清脆的当啷声里,那把好听的声线在他的耳边轻声说“敬过去,敬未来!”,而那双含笑的蓝眼睛里,仿佛藏了一整个星空。唇边的弧度因为浮起的回忆又升高了一些:“实际上,它们最近出现的次数已经少很多了,我猜今天只是因为我的酒精摄入超过每日上限了。但相信我,它很快就不会再是个问题了。”

“说到这个,Wardo,我得说,我确实很吃惊。”本来已经低头继续敲键盘的Mark再次抬起头——这次他索性把笔记本阖上,放到了一边。

Eduardo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在所有的人里,你居然选择了Sean,”Mark平铺直述地说道,无视了另一边Dustin响亮的倒抽气声,以及Chris压低的试图阻止他的嘘声,“我是指,在你恢复了之后,依然还是选择了他。”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着,说句谢谢,或者开张支票给他,然后告诉他钱货两清,从此再也不见?”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而且这显然既没有必要也不现实。”

“那么你想说什么,Mark?”扬起的唇线被拉平,Eduardo昂起下巴,“拐弯抹角可不是你通常的风格。”

“OK,那我直接一点,”钴蓝色的眼睛望向Eduardo,目光笔直而锋利,如同那些从薄唇间吐出的单词,“鉴于你我都非常清楚某个人的过去和习性,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希望这是你考虑清楚后的选择,而不是再一次的感情用事。显然你一直太擅长这个了。”

“Mark!闭嘴!”Chris在Eduardo来得及发火前已经先低吼出声,“停止做个混蛋!你这样只是在把事情弄得更糟!”

这下Eduardo倒反而笑了出来——在Mark毫不退让地梗着脖子看着他的时候。

“那么怎样才算是达到了你‘深思熟虑’的标准,Mark?”他离开靠着的沙发背,坐直身体歪头看着对方,声音轻缓得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柔,“要不要写个公式或者代码来测算一下?但我恐怕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喜欢按照方程和程序来计算生活。如果你管这个叫做感情用事的话,我想我大概是一辈子都改不掉这个毛病了。哦,顺便说一句,”他在Mark能够再度开口前飞快地接了下去,“我觉得你得感谢我这个毛病,不然我们现在也不会在这讨论这些了。以及,地球其实挺大的,从此不见也没那么难,至少我曾经是这么打算的,如果没有这场意外的话。”

Mark绷紧了脸,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他盯着Eduardo,蓝色的眼睛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变得更加幽深。但Eduardo并不想——不再想要——去解读那双眼睛里的情绪,也没有去管另外两位僵硬震惊的样子,他掀开身上的毯子滑下沙发,头也不回地朝厨房走去——某个混蛋是把自己掉进料理台里爬不出来了吗?

 

那个某人当然没有把自己给掉进哪个下水管道里去——他就站在厨房的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杯正冒热气的饮品,显然听全了刚刚那段不甚愉快的小对话,并因为同时混合了感动和得意、惊讶和愉悦而咧着嘴,笑得可以说是要多蠢有多蠢。

Eduardo狠狠白了他一眼,拿只穿了袜子的脚后跟——好吧,他又忘了穿拖鞋——用力在他的脚背上碾了两下。

“你帅呆了,亲爱的!”某人讨好地把那杯散发着香甜味道的饮料塞进他手里,手搂在他的腰上,又自动自发极其自觉地把自己的脚塞到他的脚底板下给他当垫子踩。

Eduardo哼哼了两声,专心品尝手里的美味——加了蜂蜜和切碎的新鲜草莓又煮热了的牛奶散发着清新甜蜜的味道,让他酒后的身心的很是受用,也抚平了他被激起的那点小情绪,甚至因此慷慨地默许了某人时不时地从他的嘴里偷走一丁半点的小动作。

他们没有出去,而是选择暂时一起赖在厨房的门框边,慢慢分享着热呼呼的草莓鲜牛奶。

客厅里断断续续地传来一点被刻意压低了的交谈声。Dustin一方面埋怨着Mark欠揍的说话方式一面则叽里咕噜地嘟囔着“如果那时候是Mark遇到Wardo就好了。Mark一样也能照顾好Wardo,再说他不行还有我们呢,反正怎么都不该是Sean Parker啊!”之类的话。Chris在烦闷地叹气声和恼火的“Dustin!”之间反复徘徊着——Eduardo都能想象他皱着眉撸着那头金发的样子了。愿上帝保佑他的发际线!Mark的声线比平时的听上去更为平直冷冽,让人联想到医院里心跳监测仪上的直线,他说:“闭嘴!”

“你觉得呢,宝贝儿?”Sean凑近Eduardo,拿鼻尖蹭着他的,舌尖则在他的嘴角边打着转,含着笑在他耳边呵气:“如果那时候出现的是Mark,现在的一切是不是就会完全不同了?”

Eduardo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扣着某人的脖子压下来,把口里剩下的半口牛奶度过去,然后舔舔嘴唇上残余的奶渍,歪歪脑袋,耸耸肩:“那又怎样?事实上,捡到我把我带回了家的,就是你Sean Parker,不是吗?”

“我得说,”Sean的额头抵着他的,笑得眼尾勾勾,“宝贝你总是这么有道理,而我总是那么懂道理。”

如果的意思,不就是并没有发生吗?

而没有发生的事情,无论于这个现实世界还是于当事人而言,都毫无意义——不过是旁观者的一点唏嘘罢了。

Eduardo满意地把头枕回Sean的颈边,安静地窝了一会儿,才轻轻说:“我们回去吧,该整理行李了。”

未来在等着他们。

“好的,宝贝儿,”他的爱人吻了一下他的额头,“我们回家。”

 家也在等着他们。

——全篇完结——

惊不惊喜?刺不刺激?

没错,皮这一下我很开心!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宝贝一共25章,2个番外,可以直接戳tag里的文名看,我就偷懒不另做链接了。

谢谢所有喜欢这个故事的亲亲们。大家新年快乐!

【TSN】Sean Parker的大宝贝养成生活(SE,失忆心智退化梗,更25+尾声,完)

25

Sean从来没想到过有一天自己的名字听上去竟然会如此刺耳,简直就像是屋外窗檐下的冰棱子直接凿进了他的脑子里——糟心不算,还呼呼地直往里灌冷风!

手指不自觉地动了动——有那么一瞬间,Sean真心实意地在考虑自己是不是该把吸入器给掏出来——他觉得自己那要命的哮喘随时可能发作,没准这会儿已经发作了。

哦,别那么戏剧化!脑子里的声音——他自己的——带着经典的Sean Parker式的幸灾乐祸,从一片嗡嗡的杂音里脱颖而出:是谁刚才还觉得Eduardo Saverin的斑比音没有杀伤力来着的?

好吧,是我。

Sean心理意义上的朝自己摊了摊手——所以说,没事瞎立什么flag呢?

Eduardo面无表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或者应该说Sean看不出他这到底是个什么表情——然后自顾自地掀被、起身、下床,光着脚踩过绒绒的地毯进了浴室,仿佛就只是这么一转眼的功夫,他Sean Parker俨然已不存在于这张床上,甚至都不在这个房间里了一般。

或者说,SeanParker就从来没在Eduardo Saverin眼里过——慢吞吞地坐起身,Sean脸色阴沉地盯着被撞上的门扉。

不是没想过有一天当Eduardo恢复记忆和心智的时候会是个什么情景,尤其是如果这种状况发生在他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正窝在Sean Parker的怀里的时候。茫然的、惊慌的、愤怒的、或者喜感的——Sean曾设想过无数的场景,从一开始的好笑偷乐,到后来渐起的隐隐忧虑,却唯独没有想到过眼下的这种。

然而看看现在,谁才是那个需要被拍照留念的人?

讽刺地咧咧嘴,却感到腮帮子上一阵酸痛,Sean怔了怔,这才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把后槽牙咬得太紧了,以致于整张脸都僵硬了。松开齿关,舌头在口腔里转了一圈帮助肌肉活动,然后在舌尖尝到了一点隐约的铁锈味。

啧!真TM棒透了!——就在他低咒出声的同时,浴室的门再次打开了。

显然刚刚洗过澡的Eduardo顶着一头湿漉漉的深色头发站在门口,正蹙眉看着他。

“嗨,小Saverin,”Sean抢先开口,挂着他那教科书级别的假笑,冲对方挥挥手,“我猜,‘好久不见’这句话这会儿有点不太合用了,对吧?”

“你……”

Sean带着点挑衅意味地抬起眉,等着对方继续说下去——“你为什么在这?”或者“你TM怎么还在这?”,再或者,更干脆一点的:“滚出去!”

但Eduardo只说了这么一个字便停住了。他双手抱胸瞪着Sean,红润的唇瓣被细白的牙齿咬出一痕醒目的青白,看起来颇有点咬牙切齿的意思。但那双眼睛——哦,上帝呀!Sean深吸了口气——不知怎么的,他总觉得它们看上去湿漉漉的,仿佛刚刚洗澡时的水汽都跑进去了,而那眼角甚至还带着抹微红,生生把本该分明的表情模糊成了说不清到底是生气还是委屈的情绪。

“呃……”而这确实弄得Sean开始有点不确定起来了:“你都想起来了,对吗?我是说,所有的?”

对方还在看着他——或者说瞪着他。一些水珠从他那头没有来得及擦干四处乱翘着的发梢间不停地滴下来,有的落在眉梢上眼角边,在线条柔和的脸颊上画出一溜溜的水痕;有的则干脆直接滴到了脖子上,沿着那修长的曲线一路滑向锁骨,藏进了淡米色浴袍的领口下,却又不甘心地在上面氤出一点深色的痕迹来。

哦!操!

Sean感到自己的小兄弟非常、极其不合时宜地抽动了一下。他忍不住舔了舔唇,然后就在这个时候,Eduardo开口了:“没错,”他抽离了和Sean对视中的目光,四处扫了扫,最后落在地板上,语调平直但并不是Sean以为会听到的那种厌恶,而是带了点奇异的让他直觉却不明所以的危险意味,“我都想起来了。”Sean有点愣神地看着Eduardo慢慢走到床畔,弯下腰,从床脚边捡起一个白乎乎的东西——他没看清楚,因为下一秒,那玩意就正正地砸了他满脸,伴着气势汹汹的一句:“包括你TMD扔下我跑了!”

What???

如果脑子里有块屏幕的话,Sean想自己现在大概正被这个单词疯狂刷屏中,而他大脑的CPU显然被这些给刷得当机了。有那么会儿功夫,他只能傻傻地紧抓着从脸上滑下来的东西不放——哦,那是个枕头,大概是昨晚睡觉的时候被他的Edu嫌弃碍事给踹到床底下去的,反正他向来更喜欢Sean的手臂或者肩头或者胸口。

平生第一次,Sean张口结舌了老半天,却依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对。踌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小心翼翼地觑着对方的脸色,试探地喊了一声:“Edu?”

那就如同阿里巴巴念出了“芝麻开门”——刚刚还气场十足居高临下一副要揍人模样的人,在那小小的一声里像只被细针轻轻戳了一下的气球,顿时泄气地一屁股坐在床沿,把脸狠狠埋进双手里,小声地反复念叨着同一个单词:“Shit!Shit!Shit!”

Sean眨巴眨巴眼睛,突然就笑了出来——悄悄的,当然——谢天谢地!原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这患得患失、忐忑不安甚至于假装镇定强硬。

“嘿……”他从被子里爬出来,爬过整张床铺蹭到Eduardo边上挨着他坐下,轻轻拉了拉他的手腕——但对方不为所动,一点也没有要把手放下的意思。

好吧。

Sean决定改变策略——直接掰着肩膀把人往自己怀里扒拉。在这个过程中,他遭到了一点抵抗,微乎其微的一点点。最终,他如愿以偿地把人圈在了自己的双臂间,尽管是以对方脸依旧埋在掌心里,拿额头抵着他锁骨的别扭姿势。

老式的暖气管兢兢业业地工作着,房间里并不冷,但Sean还是扯过被子把他们俩个人都裹了起来,然后安安静静地等着。

“我真是搞不懂你,”那个软糯的嗓音终于再度响起来的时候变得闷闷的,还带了点可疑的鼻音,听上去又烦恼又困惑,还有点自暴自弃的味道,“你不是应该很讨厌我甚至压根瞧不上我吗?——一个愚蠢的、无用的失败者,不是吗?所以,你到底想要什么,Sean Parker?”

你——这个单词在Sean的舌尖打了个滚又被吞了回去。倒不是说他怕这个答案会招来一记拳头,虽然理论上来说确实有这个可能性,但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他,他最好认真回答这个问题,或许他的——他们的——未来就取决于此了。

“你大概已经不记得了,或者压根就没注意到,所以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他略略沉吟了一下,侧了侧脑袋,声音里带着微妙的笑意——介于好笑和怀念之间的那种,“那次,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回,我第一个握住的,是你的手。”

用力抵在锁骨上的脑袋动了动。

Sean勾勾嘴角,继续说下去:“加州那天晚上,是我给你开的门,是我跟你说的第一句话,就连你要走也是我提议可以开车送你去机场,尽管你那时候并不领情。”

这次他收到了一个打从鼻腔深处挤出的哼哼声,伴着后槽牙磨动的声音。

“还有百万会员那次,从头到尾,你的目光都没落在我身上过,”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除了你想揍我的时候。”

“所以这TM还都是我的错了?”怀里的人猛地抬起头,褐色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手指用力扣在他锁骨上,让Sean忍不住怀疑是不是下一刻它们就会被这么直接捏断。但他只是半是吃痛半是夸大地嘶嘶了两声,却半点都没有要躲闪摆脱的意思。

“不,宝贝儿,”侧头亲亲压在自己骨头上的手指,Sean的脸上挂着痞痞的但百分百真心的笑容,像安抚一只张牙舞爪地威胁着要挠得他满脸开花的小猫那样轻轻抚着对方绷得笔直的脊背,“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一直想要你的注意力。”他在对方震惊又复杂的眼神里耸了耸肩,带点自嘲地撇撇嘴角:“好吧,我承认,这种方式是挺幼稚也挺混蛋的。但你也得承认,在这一点上,我们蠢得不相上下。”

眼看着那张好不容易被自己养出点肉和血色的脸蛋在一瞬间白了青青了白,不仅仅是身体,就连嘴唇都在哆嗦的时候,Sean并不是完全不后悔自己这种揭疮疤的行为的。但——他用力咬了咬唇——正如Randi说的那样,他不想让Mark这个影子一直留在自己和Eduardo之间,也不想那些过往成为Eduardo心里永远碰不得的伤疤,无论今天过后他们还会不会在一起了。

当然了,自己亲手揭开的伤口也要自己亲手来上药才行。

“Edu,”Sean把人朝自己的胸膛揽近了一些,无所谓Eduardo依旧固执地撑着手掌屈着手肘隔开他们之间的距离,以一种温和平稳的声调缓缓说道,“你得知道,人都会在感情的问题上犯蠢的,无论他是谁,也无论他多聪明。但相信我,这一点儿也不丢人,更不是什么人生败笔。”

Eduardo撇开头,垂落的发丝遮住了他的眼眉,发白的唇瓣再三地抿了又抿,才终于喑哑着嗓子问他:“那什么才是?”

“把自己困在过去里,不愿走出来,不敢去尝试下一次才是。但我知道,你不会这样,至少不会永远这样。”

Eduardo抬头看着他。

“再告诉你一个秘密,”Sean朝他挤挤眼睛,“那天我看到你了。”他在对方疑惑的眼神里偏偏脑袋,补充说明道:“就是你和Mark签和解协议那天晚上。”

“!”蜜色的斑比眼一下子睁得滚圆,而Sean对此报以微笑,混杂着了然、理解、承诺和一点点的得意:“我没告诉过别人。”

是的,他从没和任何人提过这个——那天深夜,他从Facebook总部附近的一家酒吧里出来,十分难得地还是清醒的状态。远远就看见总部大楼里还有一盏灯亮着,不用猜他也知道肯定是Mark办公室的。Sean思量着是亲自上去把那个最近几周都在把公司当家住的年轻总裁赶回他真正的家里去,还是打个电话把这个艰巨并且九成九吃力不讨好的活丢给他们亲爱的公关大魔王——Chris先生。而就在走到转角处的时候,他意外地发现大楼对面街沿的栏杆上坐着一个人,一个他想都想不到的人。鬼使神差地,Sean停下了脚步。他悄悄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人安安静静地喝完一整瓶——威士忌或之类的玩意,看着他站起来——稍微踉跄了一下,说不清是有点醉了还是仅仅因为坐了太久,却又很快就站直了身体,仰头最后望了一眼那盏灯的位置,轻轻说了一句:“Farewell,Mark。”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沉寂浓黑的夜色里。

第二天,Sean去公司见到Mark的时候才知道昨天是他和Eduardo官司终结的日子,以和解的形式——法律意义上的。Sean打量了那个黑眼圈浓重,发白的嘴唇上干裂出好几道血口的年轻独裁者好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三个星期后,他在那条后巷里捡到了丢失了一切记忆连心智都退化成幼童的Eduardo。

“嘿,”Sean用手轻轻梳过怀里人的湿哒哒的头发,再顺势转向下捧住他的脸颊,拇指细细摩挲过眼睑下那片细腻的肌肤,“我很抱歉我以前的那些混蛋言论和态度,还有干过的所有那些混账事。但你从来不是什么弱者,更不是个失败者,Eduardo,你只是有时候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在你想要达到你父亲期许的时候,在你想要追逐Mark脚步的时候,以及在你想要离开他的时候。”

Eduardo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再说话,Sean也没再开口,只静静地感受着怀里绷紧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贴进自己的怀里,就像近三个月来他和他的Edu所习惯的那种方式。

他们维持着这个姿势好一会儿,直到Eduardo再次开口,声音里还带着微微的沙哑,听起来却变得却柔和而平稳:“Sean Parker,你真是……”他停下来,寻找着合适的词汇。

“真是什么?”Sean好奇地追问。

“Amazing!”Eduardo从他的怀里抬起头,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光芒,像是清晨阳光下涓涓淌过的溪流,又像是初夏新酿成的蜂蜜,让Sean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亲它们。

一下变成两下,两下延成三下……起先只是轻啄,渐渐开始变成厮磨,进而又变作舔吮。 

Sean对天发誓,他本来都已经让他的小兄弟安分下去了,但此时此刻,他的血管中奔流叫嚣的,全是大写加粗的“不满足”!

不够,远远不够。

他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调换了位置的,只是当意识到身下的人正任由自己在他的口中攻城略地,甚至为他温驯地展开肢体的时候,Sean却突然停了下来。

“Sean?”Eduardo睁开眼睛,无措地看着他,声音绵软而沙哑。

“你确定吗?”Sean撑着身体仔细地俯视着他的脸,不放过任何最微小的细节。他咬了咬唇——那上面还驻留着因为充血而起的刺痛感,美好的那种,因为犹豫而磕巴着:“你不用……我是说,我不需要你那个什么,就是,呃,你懂的……”

Eduardo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醒悟再到阴郁最后归于一片沉寂的空白。

一秒,两秒。然后斑比爆发了:“你TMD以为我是什么人!”那双原本水汪汪的幼鹿眼通红着——被气的,Sean意识到了,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Eduardo猛地一抬腿,技巧而力量地一脚,干净利落地把他踹下了床。

咚!

嗷——

Sean放声惨叫——当然,里面一大半是夸张出来的。

不出所料地,床上的人裹着被子从床沿探出头向下张望了一下,在看到他快要咧到耳根后的嘴后又气鼓鼓地缩了回去。

Sean忍不住笑起来——哧哧噗噗,没完没了,停都停不下来。

不消片刻,床上的人再次探头瞪过来。“闭嘴!”他说,并伸出一只脚企图踢他。“不许笑!”在踢人无果的情况下,又恨恨地加了一句,“起来,别躺在那犯蠢!”

Sean在他能够缩回去前飞快地伸手一抓又用力一拽,连人带被地把人从床上拖了下来。

“啊!”这下轮到猝不及防的Eduardo惊呼出声了。

一阵天旋地转后,Sean仰躺在地上,手臂紧紧缠在Eduardo的腰间,把人牢牢地锁在自己怀里。

“混蛋!”Eduardo气得脸颊通红,又碍于两只手被困住动弹不得,只能低头狠狠地咬了他一口——在嘴上。

“没错,我是混蛋。”Sean毫不脸红地大方点头承认了这个指控,然后在他大宝贝儿的瞪视里支起脖子吻回去:“而你喜欢这个混蛋。”

幽蓝的瞳孔倒映着满满的蜜棕色,像是含着琥珀的蓝宝石,笑意盈然,光华璀璨,且得意非凡——那种从头发丝到脚趾甲都在疯狂炫耀的得意洋洋。

得意?哦,我当然得意了!——Sean觉得自己此刻要是有根尾巴的话,大概已经要翘到天上去了。他在那个渐渐滚烫缠绵起来的吻里晕晕乎乎地想道:我在那个黑暗脏乱的后巷里寻到了这个世界上最甜蜜最珍贵的一个宝贝,并且握住了他伸出的手,还有比这更值得骄傲与庆幸的吗?

有个词是怎么形容来着的?哦——这个:人生赢家!

 

尾声

Sean是在等行李的时候发现Eduardo不太对劲的。

“怎么,还觉得晕?”他摸摸那张看上去有些过于苍白的脸,又用指尖轻轻揉压着他的额角——没想到Eduardo真的晕机,虽然没有严重到呕吐的程度,但从纽约到迈阿密这一路上,他一直恹恹地靠在Sean的肩上睡觉,飞机餐连碰都没碰。想到之前为了和FB之间的官司,他一个人在东西海岸间来来回回飞了那么多次,Sean更是心疼得不行。

Eduardo摇摇头。他把Sean的手拉下来,却没有放开,反而收拢了手指紧紧攥住。

Sean有些惊讶地低头看了看,随即明白了。

“怎么,小鹿居然怕回家?”勾勾嘴角,他语气轻松地取笑道。手腕转了转,将对方那双冰凉潮湿的手拢到自己掌间,力道适中地逐个揉捏那十根用力到僵硬的手指,帮它们放松下来——在Eduardo还只是Sean的Edu的时候,当他感到紧张或不安时就会像这样牢牢握住Sean的手。现在看来,即使心智记忆都恢复了,这个习惯也还是被保留了下来。

Eduardo咬着唇瞪了他一眼——带着点不满和警告的意味,不过脸上的表情倒是不自觉地放松了一点下来。

Sean于是再接再厉地逗他:“我以为我才是应该害怕的那个?”

Eduardo诧异地抬眼看着他——再一次地,Sean惊叹于那双斑比眼所能表情达意的程度。

“你知道,就是那些,呃,关于巴西黑手党的传闻什么的?”他歪歪脑袋,故意朝对方挤眉弄眼,表情夸张地道,“我说,不会今天之后我就突然消失不见了吧?然后等哪天再出现时已经成了社会版头条——‘迈阿密港惊现碎尸’之类?”

“你脑子里成天都在想些什么啊?”Eduardo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不是传说嘛,就是大家都这么传着说的那种。”

看到Eduardo因为这个说辞实打实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Sean立刻毫不犹豫地甩锅:“当然,主要是Dustin在传!我就只是听听,听听而已。”

Eduardo先是皱了皱鼻子,继而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如果都是真的呢?”他高高地挑起眉,睨着Sean,“你要怎么办?你知道,现在要走的话还来得及。”

Sean觉得他的宝贝儿可真的是学坏了——看看这挑眉的模样,再听听这挑事的口气!但不得不说,Sean真是爱死了Eduardo此刻脸上的表情了!

“哦,亲爱的,”那双手在Sean锲而不舍地努力下终于回复到了温软灵活的状态,于是他牵起其中一只,在手背上印了个吻,以一模一样的角度挑眉望回去,“我愿为你征服整个世界,王子殿下。”所以,一场疑似前黑手党的家庭晚宴又算得了什么?

Eduardo用力抽回手,一脸嫌弃地在西装下摆蹭了蹭,抓起终于转到他们面前的行李箱作势转身要走,但最终还是敌不住那双蓝眼睛里半是调笑半是调情的攻势,半是喜爱半是无奈地翻了个白眼:“真是荣幸,我的骑士阁下,现在可以走了吗?”

Sean大笑着,自然地伸手接过东西,和Eduardo并肩朝出口处走去。没走出两步又停了下来:“嘿,宝贝儿,老实说,你真的确定我不会被装进麻袋扔进海里去吗?”他意有所指地朝接机口的方向抬抬下巴——即使还隔着一段距离和一扇玻璃门,他也已经注意到了:有两个一身深色正装,身形高挑健硕,脸廓五官均与Eduardo有几分相像的男人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们。

Eduardo顺着Sean的提示看了看,抬手朝对方挥了挥,又转回来望着Sean,摆出一副失望的表情耸耸肩:“你刚刚才说了要为我征服世界的。”

Sean歪歪头,蓝中带灰的眼睛眨呀眨,可怜兮兮又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所以我得留下命来啊,宝贝儿。”

Eduardo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个人啊!

“好吧,”他凑过去亲亲Sean弯弯向上的嘴角,“那么,我来保住你的小命,你去为我征服世界,deal?”

Sean揽着Eduardo的腰让他靠得更近一些,满意地看到他的Edu大宝贝的脸蛋上终于泛起了健康的红润光泽,而那双他爱极了的漂亮的焦糖色大眼睛里此刻正笑意盈盈、神采奕奕。

“Deal!”他说,在他的宝贝儿甜蜜柔软的唇上吧唧亲了一口,眯着眼,笑得像只偷到了一整个世界的小鱼干的猫。

他们手牵手向外走去,十指相扣,迎向他们的世界。

迈阿密的阳光灿烂而热烈,慷慨地洒满了整个机场。

————END————

完结啦!自己撒个花~~这篇文其实在新年的时候就该完结的,被我拖拖拉拉一直写到下一个新年快到才完结,真是惭愧。感谢每个不离不弃没有因为我的懒癌拖延症放弃大宝贝的朋友们~还有每次在我卡文时听我各种纠结和叨叨的 @橘川  @黑眼圈的阿八 爱你们!

之后会有个番外。等我歇两天再写。

【TSN】Sean Parker的大宝贝养成生活(SE,失忆心智退化梗,更24)

24

Sean是被屋子里的光线亮醒的,嗯,还有胸口那个沉甸甸的分量。

睁开眼,不出所料地,他的Edu宝贝儿巴手巴脚几乎大半个人都压在了他身上——难怪自己梦里面都觉得胸闷了。大概也一样被窗外白乎乎的光给扰了好眠,那个大宝贝正皱着眉,脑袋不安分地动来蹭去,想躲开那些恼人的光线。

Sean抓过床头的手机看了眼——时间其实还早得很,大概是一夜下来的积雪把本该只是微明的天光给映亮了吧。他小心地翻了个身背对窗外,也顺便给自己的宝贝儿换了个更舒服些的睡姿,看他被挪动后立刻像某种钻进巢穴的小动物般,眼睛都没睁开就追着直往自己怀里挤过来,忍不住觉得又可爱又好笑,便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那张睡得红扑扑的脸蛋。大型小宝宝不堪骚扰地嘟起嘴,哼哼唧唧着拿脑袋在Sean肩头蹭了两下,然后索性把整张脸都埋进了他的颈窝里。

一万点可爱暴击!

Sean有点负担不能地按按心口,又悄悄拧了把自己胳膊。

嗷!疼的!

好吧,这真不是他承受能力太差的锅,主要还是这两天过得实在是有些太魔幻了,而昨晚的梦又太过现实,以致于他总是有某种奇异倒错感,挥之不去。

他梦见了一点以前的事,刚认识Eduardo那会儿的事。他记不太清了,只依稀记得有加州深夜里的那场倾盆大雨,然后一直下进了百万会员夜那个计数的大屏幕里。还有一双眼睛,夹杂着不屑、厌恶、失望、委屈、痛苦、难以置信,直至最后全部归为冷漠。梦里无论Sean做什么,都没能让那双黯淡的目光再明亮起来。而Sean的心口就像被压了一块沉重的大石头,因为他知道,这些不仅仅是梦,也是切实发生过的,那双眼睛里的情绪,他都曾在其中见过。只除了那个时候他可以无所谓,而现在,他会感到压抑、歉疚和心疼。

而另一方面,这两天现实中的生活倒更像是一场无比奇诡的梦境。

好吧——Sean把鼻子埋进他宝贝儿蓬松柔软的发间,有些失笑地想——必须得承认,即使在他最疯狂的梦里,大概也不会有和Eduardo的父母一起带着他们的宝贝儿子逛哈佛这种情节的。

但就像人们常说的,现实总能比你最疯狂梦都要来得更为疯狂。

认真说起来的话,带Eduardo回哈佛旧地重游一下其实本就列在Sean这次东岸之行的清单上,他只是没想到会多出这么两位同行者——而这甚至还是Sean自己提议的。

那天终于哄着Eduardo自己洗完澡又乖乖自己吃了晚饭——而不是让Sean一口炖菜一勺汤地喂完,却怎么也没法说服他一个人去房间里睡觉。最后各方妥协的结果就是Sean坐靠在床头胡乱打发了一夜,Eduardo姿势别扭地趴在他身边手里牢牢揪着他的衣角,一夜惊醒好几次,而两位年长的Saverin则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整晚——最终四个人没一个能睡上一个整觉的。Sean迷迷糊糊地挨到第二天晨曦微露将明未明之际,“旅行”这个词就这么灵光一闪地跳进了他挣扎在半醒半睡间的大脑里。于是他在早餐的时候向他们建议了这个计划。而毫无疑问的,Saverin夫妇当然会愿意去看看儿子生活学习过的校园。

这个时候就体现了有钱的好处——他们当天就租了辆舒适宽敞的商务车前往波士顿,低调又方便。两个保镖被留下来兼职当司机,至于另外两个被派去干什么,Sean心里自然十分清楚。他没法说自己欢迎这个,但换个立场的话,他也完全理解Saverin夫妇的行为——要是换了自己,不把对方祖宗三代都查个底朝天才怪呢!至于他们能做到什么程度嘛,Sean反倒不是很在意了——看他们自己的本事咯。

旅途很顺利,哈佛的校园也一如Sean预料并期望的那样,在圣诞和新年双重假期的加持下空荡荡地看不见几个人——他可不打算让自己和Eduardo上头版,更别说现在还多了另外两位重磅人物。

他们几乎把整个校园都走了一遍,看看那些古老的建筑,也看看是否能让Eduardo想起些什么。让Sean意外又玩味的是,在这个Eduardo待了四年的地方,无论是他曾经所住的Eliot楼,还是在某段时期来往频率一点不输他自己宿舍的Kirkland,都看不出哪怕一丁点儿能够触动Eduardo记忆的迹象——它们甚至还不及魏德纳图书馆更吸引Eduardo的目光。倒是在那座因为披满落雪而差点错过了的著名雕塑下,Eduardo却像是被触及了某个隐藏的开关,懵懂但流利地给他们背出了三大谎言,哪怕他甚至压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知道这个。

“第一,哈佛建于1636年,不是1638年;第二,哈佛的创办人不是John Harvard;第三,雕像不是John Harvard。”Eduardo像个初入学被老师提问小学生一样,抬头挺胸双手背在身后,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地背诵着,又像只初次攀上山顶的小鹿,眨巴眨巴着的褐色大眼睛里分明写着:快夸我!快夸我!——就差一条短绒绒的小尾巴在后面拼命摇了。

“那么他是谁?”Sean听到Saverin先生轻声问道,语声平平,却带着种说不出的温柔宠溺。

“……雕刻家的一个朋友,Daniel……”斑比宝宝歪歪脑袋,眼睛骨碌碌地转了两三圈,然后猛地一亮:“Daniel Chester!”

这模样实在可爱得有点过分了,以致于在表达上总是更倾向于含蓄方式的Saverin先生都没能忍住,过去揉揉已经和自己一般高的小儿子毛绒绒的脑袋,被笑意柔化的眉眼间全是藏都藏不住的骄傲:“Dudu是最棒的!”而Saverin夫人——哦!Sean分明看到她站在丈夫、儿子身边,笑着笑着眼角就泛起了一点点的晶莹,又自己赶紧悄悄转头去擦掉。

嘴角边刚刚扬起的弧度不可避免地有些沉重了起来——即便也许不能真正地完全感同身受,但Sean确实能够明白那对父母此时此刻那种骄傲又疼痛的心情。以及,是的,他听说过这个——哈佛凤凰俱乐部的入会选拔测试的试题之一。

“Edu,呃,我是说Eduardo,他一定会好的,而且他正在好起来。”离开三个谎言雕像时,Sean刻意落后了两步,对走在后面的Saverin夫人如是说到。

那位母亲有些诧异地转头看着他。

“我不是在说什么安慰或同情的话,夫人。”Sean朝女士微微侧了侧头,示意了一下那个正嚼着从父亲口袋里掏到的巧克力,蹦蹦跳跳地踩着从积雪间露出的青砖的人:“我是认真的。我们都该更相信他,不是吗?”

以无人能懂的规律刚刚踩完一圈砖格子的Eduardo在此时跑了回来。Sean迎上去,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那个一头扑进自己怀里的人,抬手给他顺顺被风吹得四处乱支的头发,调整一下奔跑中有些散开来的围巾,又点点那红通通微微沁出点汗来的鼻尖,看着那双因为纯粹的快乐而显得愈发晶莹透亮的斑比眼,不由地打从心底泛起一股欣慰来——这次哈佛行绝对值了!因为正是在这里,在那三个谎言的雕塑下,Sean第一次如此坚定地相信Eduardo一定会好的——那么骄傲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当然值得一个更好的未来,又怎么会放任自己就这么永远迷失下去?

Saverin夫人没有对Sean的那句话表达过任何意见,只是在余程中每每望向他的时候,眼神里总是带着些复杂难明的东西。

但实际上,这样的眼神,Sean也已经不是第一次从她那双和Eduardo酷似的眼睛里看到了。

那天他在浴室门口站了会儿,确定Eduardo自己洗淋浴没有问题后才转身进了厨房,收集起散落的玫瑰花瓣剁碎捣汁混进厚脂酸奶里,打算给他勇敢的甜心一个小惊喜。就在他一手餐刀一手勺子试图把奶冻刮成玫瑰花造型的时候,Saverin夫人冷不丁地在他背后问了句:“酸奶冻?”

毫无防备的Sean被吓了一跳,手一抖,刮歪了一片花瓣。他有点哀怨地转身看看那位悠闲地倚在厨房门口的女士,点点头,转回去用勺子修正了那片花瓣才接口:“我看你们没有准备甜品,Edu可是个甜牙齿。”

“睡觉前不应该吃甜食,你会把他宠坏的。”Saverin夫人打量了Sean手下渐渐显出形状,“玫瑰花?”

“酸奶有助于消化,也能达到甜品愉悦心情的效果。而Edu今天绝对值得一个奖励,或者至少是一个安慰,”Sean耸耸肩——反正只要能哄他宝贝儿高兴,怎么算都可以,“而我欠他一朵玫瑰花,不是吗?”

Saverin夫人没再继续问,只是眼神复杂地在旁边看着,直到他完成那个作品。

而另外一次则就在不久之前。

他们刚刚到达波士顿入住酒店,因为Eduardo说什么都要和Sean住一间,哪怕他们订的其实是豪华家庭套间,有足足4间卧室。Saverin先生显然对此非常不高兴,却拿含着半包眼泪委屈又执拗的Eduardo毫无办法。Sean倒是料到了这个局面——事实上,他之所以建议这次旅行的原因之一,正是为了争取一点缓冲与思考的时间。而最终他也顺利说服了两位年长的Saverin,同意让酒店人员把主卧里的那张king size的大床换成两张queen size的单人床——至于后来Eduardo到底是自己睡一张床,还是拖着枕头和他挤一张睡,Sean可不会特地说明,而不知有意无意的,Saverin夫妇也没再对此深究过问。

只是第二天当他带着睡饱之后精神奕奕的Eduardo下楼吃早餐的时候,Saverin夫人也曾用那样的眼神看了他们两个很久。当然了,光顾着研究怎么把煎蛋的流黄一点不漏完整吃掉的Eduardo小朋友是不会注意到的。

Sean知道相比Saverin先生对实质证据的看重,Saverin夫人可能更倾向于用这种直观的方式来研判自己。他只是猜不出那个眼神里的倾向,于是便索性不去多想,坐等结论。

而他并没有等很久——事实上,快得Sean都有些吃惊。

他们在波士顿待了三天,返回纽约的时候,Saverin夫妇让保镖把车直接开到了机场——原来他们已经订好了回迈阿密的机票。出乎Sean意料的是,他们没有立刻把Eduardo带回迈阿密去,而是允许他和Sean在纽约再逗留休息两天后再前往迈阿密。

更让Sean惊讶的还在后面。

上飞机前,Saverin夫人依依不舍地把儿子搂在怀里许久,又再三叮嘱他记得要每天和自己通视频电话,然后才整了整并不存在褶皱的衣裙,转向Sean:“Sean Parker先生,您的新年还有其他安排吗?”

Sean疑惑地摇摇头:“没有,夫人。”

“那么,”她优雅地伸出一只手,脸上带着完美无瑕的微笑,“我以Saverin家女主人的身份,邀请您于12月31日光临敝舍,与我们——”她顿了顿,加重了咬音“——全家——一起共进晚餐,庆祝新年。不知您是否愿意赏光?”

Sean愣住了。他仔细咀嚼着这个邀请里隐含的意味——他们是在邀请他?作为个人,而不是他们宝贝儿子的“临时保姆”这种附带存在去他们家过新年?

这确实是他努力的目标来着,但他可没想到实现得这么……快?

他又看看旁边的Saverin先生——他丝毫没有吃惊或者要反对妻子的意思,只除了盯着Sean的目光比平时更锐利迫人了一点。

再转回来看看那位尊贵优雅的Saverin夫人——依旧笑意盈盈,连抬起的手的位置都没变过分毫。

然而为什么Sean总有种看到了什么陷阱的感觉?还是让他自投罗网的那种。

然而,他有的选吗?

咬咬牙——反正这关早过晚过都要过,要是连过的机会都不给,他才真的想哭呢!

行云流水般地弯腰低头,Sean执起那只纤纤玉手,行了个无可挑剔的吻手礼,用上他最具魅力的声线:“这是我的荣幸,夫人。”

“我们期待你的到来。”Saverin夫人收回手,朝他偏了偏脑袋——那个动作让Sean想起他的Edu宝贝儿偶尔恶作剧时的样子,“尤其是我的另两个儿子——Dudu的哥哥们。”

啥?——Sean眨眨眼。

广播第三遍地响起登机的通知,Saverin夫人最后一次亲吻了一下心爱的儿子的额头,捏捏他的手:“宝贝儿,再见。要好好的,好么?”然后又和Sean握了一次手——褪去了社交微笑后的眉目里多了份温柔和诚挚,和Sean曾在Mark那里见过的一张被小心收藏起来的抓拍照中的Eduardo神态间像足了十二分:“谢谢你,Sean Parke先生,我们期待你的光临,也请照顾好Dudu。”

Saverin先生也罕见地紧紧拥抱了一下旁边牵着Sean衣角,从刚才起就一直眨巴着那双泛着水光的褐色大眼睛来回看着他们,似乎要哭又不知道为什么想哭的Eduardo:“我们等你回家,孩子。”

那一瞬间,Sean觉得,只要能把Eduardo——那个完整的Eduardo带回去,他会愿意做任何事。

想到这个,Sean忍不住又摇摇头——这么多愁善感可不适合自己。

怀里一点小小的动静让他收拾起这些乱糟糟的思绪,他换上惯常的微笑,一低头,却发现怀里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睁着那双漂亮的焦糖色大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

“早,宝贝儿,”Sean一如平常地凑过去亲亲他宝贝儿的额头,“饿了吗?早餐想吃什么?”

他没有得到他的Edu的回应——没有那些撒娇的嘟囔,也没有落在脸颊上的回吻。他的宝贝儿只是慢慢伸出一只手,捂着额头被亲到的位置,像是在忍耐或克制着什么。

“怎么了?”Sean诧异地碰碰他的脸,又摸摸他的耳后,确定他没有发烧,又问:“做噩梦了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怀里人依旧沉默着,收敛了所有的表情,只一双眼睛牢牢盯着他。

Sean感到自己的心开始慢慢往下沉,胸口温软的暖意一点一点被酸涩的感觉所冻结。

Sean Parker——

他听到有人这么叫他。

 

——扔下就跑的TBC——

那啥,我知道我玩疯了,我认错。下一章正文完结,周末放上来。就酱。跑~~~

 

【TSN】Sean Parker的大宝贝养成生活(SE,失忆心智退化梗,更23)

23

Sean抱着Eduardo回到那个老旧的小公寓,又把人一路抱进了浴室——在冰天雪地里冻了那么久,痛痛快快洗个热水澡绝对是再合适也再舒服不过了。对此,Saverin夫妇显然不能同意更多——Saverin夫人甚至亲自帮忙拿来了换洗的衣服。

但他的宝贝儿却不干了——他像个大型无尾熊一样牢牢巴在Sean身上,说什么也不肯下来。

“Dudu听话,快点去洗澡,不然要感冒的。”Saverin夫人在旁边柔声哄道,“Sean不会走的,我们帮你看着他,好不好?”

嘿!别说得是我自己想走的一样好么!Sean朝那位随手甩锅的贵夫人投以抗议的目光,然后在对方一个轻飘飘的眼神里投降地低下了头——好吧,背锅就背锅,横竖又不是没背过。

但是Dudu小盆友还是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要!不要!”

“Dudu!”Saverin先生板起脸孔,沉下声音。大型小宝宝肩膀一抖,委屈地扁扁嘴,一扭头把脸埋进Sean的胸口不吭声了,手却依旧紧紧搂着Sean的脖子不放。

这下,强势家长的人设无论如何都扮不下去了。

Saverin先生朝妻子皱皱眉,Saverin夫人向丈夫摊摊手。

Sean噗地一下笑出声来——他现在算是有点知道Eduardo的性格是怎么养出来的了。不过,在两位家长——尤其是Saverin先生——不满(实际上是瞪视)的目光下,Sean赶紧收敛了面部的肌肉运动,换上一张严肃认真脸,态度端正地表示让自己来处理。

Saverin先生当然是不太乐意的,但最终还是点了下头——虽然那微小得几乎难以察觉。Saverin夫人看上去倒是比她丈夫接受度要好一些,只眯起眼睛表情莫测地盯了Sean一会儿,便拉了丈夫走出浴室。

Sean小小地呼了口气,摸摸怀里宝贝的脑袋,朝周围扫了几眼,走过去把架上仅有的两条干毛巾都抽了下来。

等他抱着怀里的大型树袋熊宝宝出来的时候,四个保镖已然一个都不在了,Saverin夫妇则在厨房里忙碌着什么。感谢老式的管道式暖气,整个屋子被烘得暖融融的,加上从厨房里飘出的香甜味道,让Sean和怀里的宝贝忍不住各自抽抽鼻子,然后同时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喷嚏,引得厨房里的人立刻紧张兮兮地往这边看过来。

他的Edu一如既往,一害羞就往他怀里钻,等Sean打着手势安抚了过分紧张的父母,抱着他到客厅的长沙发上坐下来,才偷偷抬头朝Sean吐了吐舌头。

作为对他留自己一个人应付两位家长的惩罚,Sean轻轻拧了下Eduardo的鼻尖,好笑道:“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狡猾来着?”

“我以前是什么样?”Eduardo揉着鼻子,好奇地反问他。

“你以前啊……”Sean歪头想了想,摆出一张委屈脸,“你以前都不肯理我呢!”

“对不起……”宝贝儿眨巴眨巴眼睛,突然扑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满是歉疚地蹭了蹭。

“哦,宝贝儿,”Sean笑了,指尖轻轻点着他的鼻尖,“我们说过的,那些都已经过去了,对吗?”

“嗯!”他的宝贝儿用力点头,“我再也不会那样了!”

“就算你以后想起以前的事了也不会?”Sean随口逗着他,动手把裹在他身上的大衣除下来扔在一边,又拣出一条毛巾盖在他脑袋上,力道柔和地擦着那些因为潮湿而更显柔软的发丝。

“永远不会!”他的Edu拉住他的手,认认真真地看着他,“不管我以后还能不能想起来。”

这下反倒是Sean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只能微笑了一下,示意Eduardo自己继续擦头发,他则转过去帮他脱掉那双被雪水浸透了的袜子,再用毛巾仔仔细细擦干。

掌心底下的温度还是有点冰,这让Sean皱起了眉头,四下张望着想找个什么暖和点的东西把那双光溜溜的脚丫给包起来,一转头却看见他的宝贝儿正一面扯着毛巾的一角有模有样地学着他刚才的样子擦他自己的头发,一面扯了另一头伸过来擦Sean同样湿哒哒地打着小卷的头发。暖色的灯光下,那双褐色的斑比眼显得尤其温驯柔软,晶亮亮地盈满了关切。

一时间,Sean只觉得满心满腔的甜蜜,忍不住倾身过去在他的宝贝额角印下一个亲吻:“谢谢,甜心。”——真的,他的Edu就是颗彻头彻尾的蜜糖,并且永远都在刷新甜度值。

“Sean先生。”Saverin夫人清冷的嗓音在他们的上方突兀地响起,Sean不由地脖子一缩,激灵灵地打了个冷颤。

幸好递到面前的东西还是暖的——除了一张厚实的大毛毯,还有热呼呼香喷喷的甜可可,两杯。

简直受宠若惊有木有!

“谢谢您,夫人。”Sean赶紧欠身致意,以坐在沙发上所能做到最大限度——没办法,谁让他腿上还坐着一个呢!

他展开毛毯给Eduardo披上,又沿着肩膀严严实实地掖一圈,偏他的宝贝儿却不怎么合作,扭来动去执拗地拉着毛毯往Sean身上搭。最后弄得Sean也没办法了,只能由着他来分派毯子的使用额度,而Saverin夫人也只是在一旁笑着摇摇头——这个宝贝儿实在太甜蜜了,谁还舍得违拗他的好意?

于是,当身上盖着软和的毯子,怀里抱着重要的宝贝,听着屋子外面的落雪纷纷,喝着杯子里香甜滚热的可可,Sean心满意足得几乎要呻吟出声来——如果对面没有坐着Eduardo的父母的话——尽管他们似乎正一个专心看报纸一个认真削水果,只时不时地拿眼睛在Sean和自家儿子身上溜一圈。

当然,Sean可没忘了自己还有任务在身。但他知道他的Edu从不会无缘无故地任性,而Sean不会逼他做任何不愿意的事情。

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过那些到处乱翘的柔软发丝,轻轻晃着腿,Sean安适得近乎慵懒地看着他的大宝贝一小口一小口,猫一般啜舔完杯子里的甜可可。

“嘿,宝贝,你衣服下塞了什么?”接过Eduardo喝完的杯子搁在茶几上,Sean依旧没提洗澡的事,反而按了按他肚腹那一块——其实早在接住Eduardo的时候,他就察觉他的宝贝儿衣服底下鼓鼓囊囊的,东一团西一团,像是圆的又不全是圆的,说软又不完全软,也不知到底是什么。只不过当时情况实在有些混乱,也就没顾上问问。现在被这么一提,怀里宝贝的斑比眼一下子睁得老大,似乎这会儿才想起什么来,慌里慌张地拽出束在裤子里的毛衣下摆。

这回轮到Sean瞪大眼睛了——

最先被从衣服底下掏出来的,是Sean第一次带他的Edu去商场时买的那个Q版蜘蛛侠短绒玩偶,然后是一个大小材质都和那个蜘蛛侠玩偶相匹配的Q版死侍——那正是他给Edu特地定做的圣诞礼物,就在之前返回的出租车上,Sean才刚刚收到了它被签收了的消息。随着这些一起掉出来的还有一些深红色的花瓣,以及一支几乎秃了的玫瑰花——那当然是玫瑰,就算被蹂躏得只剩了两片蔫了吧唧的叶子和三、四瓣被搓揉得不成样子的花瓣,Sean还是认出了它的品种。

而这些就是他的宝贝儿翻窗出走时带着的全部家当了。

“这是给我的吗?”Sean俯身拾起玫瑰,轻声问道。

他的宝贝咬着嘴唇看看那支已经落败得不成样子的花,微微点了下头,沮丧得几乎要哭出来:“对不起……”

“噢,甜心……”即使知道两位家长正在看着,Sean还是忍不住把唇压在了他Edu宝贝儿的眉心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宝贝,抱歉,我没有保护好你给我的礼物。”他捧起他宝贝低垂的脑袋,亲亲他开始潮湿泛红的眼角,“不过,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的是玫瑰花?”

“你真的喜欢玫瑰?”他的宝贝儿终于肯抬头看他,眼睛里一片的水光盈然,浸着小小的惊喜

“嘿!”Sean假装失望地喊了一声,“我以为这是你专门给我准备的!难道它不是吗?”

“当然是!它是专门给你的!”宝贝儿急切点头肯定,带着点小小的骄傲和些许的腼腆,“它们看上去很好看,而且很衬你,所以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的。”说到后来声音又渐渐小了下去,目光扫过散在地上的花瓣和Sean手上的残枝,眼圈顿时又红了几分。

“嘘嘘,”拇指轻轻抹去宝贝儿眼角漫出的水迹,Sean的声音则比水还要温柔得多,“谢谢,宝贝,我很喜欢。”

“那……那我明天再去换一支来给你好吗?”他的Edu满怀希望地看着他。

“真的?”Sean故意睁大了眼睛,“你真的不生我气了,而且还愿意再送我一支?”

他的宝贝儿胡乱揉着眼睛里的泪花,又哭又笑地拼命点着头,一不小心,还是从密密长长的睫毛间滚下几颗不负重荷的小金豆来。Sean没有揭穿他的小哭包,只是微笑着把它们一一亲掉了。

对面的两道视线此刻已经抛却了遮遮掩掩,甚至过于直白地让Sean都有些紧张起来——他当然知道当着人家爸妈的面亲亲抱抱不是个好选择,但既然他的宝贝此刻需要他的怀抱和安抚,那么就只能让那些所谓的“好印象”、“好表现”见鬼去了!

好在驻留在他们——当然这主要指的是他Sean Parker身上的目光虽然有那么点像是X光扫描,还掺杂着点五味陈杂,意外的是,却倒也没有太多的负面情绪在里面。

Sean为此松了口气,抱着怀里的人轻轻摇晃着哄了一会儿,才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那么,宝贝儿,现在能不能再跟我说说,为什么不肯去洗澡?”

肉眼可见的,他的宝贝儿从眼角泛红变成了脸颊晕红。Sean稀奇地挑挑眉,也不催促,耐心地等他自己开口。

Edu小宝贝儿半张脸藏在他胸口,眼神滴溜溜地瞟到东转到西,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儿——期间Saverin先生张了几次口,都因为被夫人拉拉衣角,只得闭嘴咽了回去——才终于小小声地嘟囔了一句:“……没有小鸭子陪我。”

恍然大悟的Sean在Saverin夫妇依旧不明所以的目光里咧嘴一笑——好吧,这下可真是他的锅了。他这才意识到,在这间老旧小公寓的浴室里只有一个淋浴房,而他的Edu却一直对倾泄而下的水流有些小障碍——虽然已经没有最初时那么恐惧了,却始终还是有点排斥。因此,Sean加州的房子里那台价格不菲、功能齐全的豪华按摩浴缸在Eduardo入住后总算是有了用武之地,连带着随浴缸附赠、落灰了很久的橡皮小黄鸭也终于得以扬眉吐气,成了不可或缺的存在——就连这次来纽约,在他们少而又少的行李里都赫然占有着一席之地。倒也不是没想过要帮Eduardo克服这个小障碍,但每每看到那双红通通的幼鹿眼,Sean总是不由地心软,只好自我安慰地想,反正当他是小孩子嘛,多宠一点又能怎样,等以后清醒了,自然也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了。

谁知道,这会儿就真成了问题了。

大型小盆友从眼皮底下瞟瞟这个又瞟瞟那个,一扭头躲进Sean颈窝,在他耳边软软地撒着娇顺便讨价还价:“那,Sean给我洗好不好?有Sean我可以不要小黄鸭的。”

刚才还算得上温和的目光立刻变成了冰棱子,狠狠从对面投过来,几乎要在Sean身上戳出洞来。Sean哭笑不得地揉揉扔下炸雷不自知的宝贝儿的脑袋——此情此境,他哪里敢说好?可是,要他对着那双纯真无辜的鹿宝宝眼说不?Sean觉得自己也是做不到的。

仰着脸想了会儿,Sean抱着他的宝贝儿站起来,从他们的行李里找出小黄鸭,然后重新走回浴室。

把紧邻在淋浴房边上的洗脸池里放满水,Sean把小黄鸭放进去,然后示意给他的Edu看:“你看,小黄鸭可以在这里陪你。”

大宝贝儿噘噘嘴,低着头,搂在Sean脖子后头的手指扭在一起绞啊绞的。

Sean也不着急,只是拉开淋浴房的门,打开水阀调好水温。

“宝贝,来,”他拍拍怀里的人,耐心等他慢吞吞地爬下来贴着自己站好,这才拉了他的手去摸淋淋漓漓洒下的水,“摸摸看,是不是暖的?”

大宝贝小心翼翼地伸手去碰了碰,点点头。

Sean又把着他的手去扭开关:“这里——看,往这里是开,往那边是关,”又拧了几下,“看,大一点,小一点,凉一点,暖一点。”

然后他关上水阀。

“嘿,”温柔地托起他的Edu脸庞,让他平视着自己的眼睛,Sean的声音轻缓而认真,“你知道的,我不会勉强你做任何事,宝贝,任何事,只要你不愿意。”

他的宝贝儿在他的掌心里点点头。

“同样的,我也想你知道,Edu,你已经回家了,而我就在这里。我会保护你,再也不让你被雨淋,也不会再让你被水球砸。”Sean忽略了旁边Saverin夫妇既震惊又心疼的目光,只一心一意看着他的Edu,就像他的Edu看着他时那样:“你相信我吗?”

又是一个点头。毫不犹豫。

“那么,你愿意试一试吗,宝贝?”

“你希望我说是的吗?”他的Edu抬头看着他,睫毛微微发颤,小小声地问道。

“我希望你摆脱过去,宝贝儿,战胜那些噩梦。”Sean伸手把他揽进怀里,指尖慢慢拢过他丰厚柔软的头发,轻轻摩挲着他的脖颈、肩背,然后回到原处,重复刚才的动作:“但是,如果你说你还没有准备好,宝贝,没关系,我会一直守在你的身边,为你挡住它们,直到下一次,直到你说准备好了。”

“你会一直都在?一直不离开?”

“我会一直都在。一直不离开。”

“无论我什么时候才能准备好?”

“无论你什么时候才准备好。”

他的宝贝儿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不再说话。有温热的水渐渐濡湿那里的皮肤,而Sean只是安安静静地抱着他的宝贝,直到他终于自己挣开站好。

“我准备好了。”他的宝贝儿抬起头,眼睛里褶褶地闪着光,像两块最昂贵最稀有的琥珀,声线依旧还是软软糯糯的,却坚定无比,“我相信你。我不害怕。”

Sean反倒开始觉得鼻子发酸起来。

“宝贝。”他亲亲他的Edu的额头,一个字都没有夸大,“你是最勇敢的!”

而他的宝贝回他以微笑,最明媚最灿烂的那种。

 

——久违了的TBC——

抱歉,狐狸从3月下旬陆陆续续一直生病生到6月头上,三次元又特别忙,这章就一直拖啊拖地拖到现在才码出来。
但是,我们的Sean大大已经拔完了所有的flag也帮他的大宝贝找齐了所有的拼图,所以,下一章,花朵就要真正清醒过来啦!
那么,有没有人要来猜一猜,花朵究竟会不会记得他和Sean的这段时光?

【TSN】Sean Parker的大宝贝养成生活(SE,失忆心智退化梗,更22)

22

从Sean(躺着)的角度来看,Saverin夫妇的脸上的表情可真称得上精彩纷呈了——当然他们绝不会乐见Sean Parker再次出现在他们的宝贝儿子面前,尤其还是以这么个出场方式,尽管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可是刚刚才又救了Eduardo的一条小命。

但那又怎样呢?反正他又不是为了他们才回来的。

Sean晃晃脑袋,抱着怀里的人慢慢坐起来——他还没有完全摆脱那一通翻滚所带来的晕眩,人还挣扎在半晕乎半清醒间,却已经开始低头摸索着检查那个他不惜拿自个儿当肉垫来保护的宝贝儿有没有磕伤哪里。

谁知他这里才刚一抬起手,就有人乘虚而入了。或者,Sean更愿意用“抢夺”这个词来形容——嘿!就算那个人是他怀里宝贝儿的亲爹,也不能改变这种行为的本质好吧!

不过——Sean眯了眯眼,把险些冲口而出的“还给我!”生生咽了回去,咬着唇死死盯着Saverin先生的动作。不得不说,这位衣冠楚楚看上去养尊处优的富商先生抱人的姿势未免娴熟精准得有些过了头——看看,无论是他垫在Eduardo的颈后还是托在他腰背处的手,着力点无不拿捏得恰到好处,完全避免了在动作过程中可能会发生的二次伤害——他是说如果Eduardo已经受伤了的话。

简直像是接受过某方面的专业训练似的!Sean撇着嘴悄悄腹诽,并由此及彼地联想起了之前从Facebook三人组——主要是Dustin,当然是Dustin(摊手)——那里东一句西一句拼凑来的某些关于巴西黑手党的传闻。好吧,要这么来说的话,Saverin先生能够如此毫不费力地把他身材颀长而且早已成年了的儿子就这么一把抱起来,倒也不算太过叫人惊讶了。

Sean悄咪咪地朝天翻了翻眼睛,然后……

啊,然后,很抱歉的,他必须得更正一下了——是差点抱起来。

差点的意思当然就是没有成功。Sean作证,这可绝不是这位先生力有不逮,他只是受到了一点,呃,挫折。

好吧,这其实是个比较谦虚的说法。

客观的描述应该是:Saverin先生刚刚把人抱离Sean的胸膛,就遭遇了抵抗,安静但极为坚决的那种——来自于Eduardo本人。

“Dudu!”他停下来,皱紧眉头,拿出父亲的姿态斥责道,“不许胡闹!”——尽管刻意把语调压得低沉严厉,手上的动作却泄露出了全然不同的情感,并且最终为了避免Eduardo在这种不管不顾拼命挣扎的情况下弄伤他自个儿,尽管十二分的不情愿,Saverin先生还是选择了松开手。

Sean的眉毛因此上扬了一整个水平线的弧度。虽然Saverin先生之前的言行已经充分证明了他对儿子的舐犊情深,但Sean依旧忍不住感到惊奇——现在看来,这都够得上溺爱的程度了好吧!所以Mark以前到底是怎么听Eduardo说的“我爸爸”啊?冷酷无情的混蛋父亲人设又是神马鬼?

嘴角动了动,勉强把那个好笑的弧度抿了下去,Sean理所当然地靠过去接手:“我来就好。”

然而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

他的Edu并没有如他所预料的那样投进他的怀里寻求庇护,或者干脆放声哭诉委屈,而是闷声不响地蹲在雪地上,把自己紧紧地蜷成一团,谁也不看,谁也不理。

“Edu?”Sean眨眨眼,不太确定地把手小心地放在那个低垂的脑袋上,“怎么了?你摔着哪了吗?还是哪里疼?”

沉默。

“宝贝儿?”

沉默。

“怎么了?说句话呀?”

沉默。

“嘿,至少告诉我你有没有受伤?”

这回倒是多了一个迅速的摇头,但再没有更多了。

Oops!这下事情大条了。

Sean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的宝贝儿,大概,似乎,生气了。

这问题可就严重了。

一直以来,绝大多数认识Eduardo的人都会说他性格温和脾气好,只有Sean大概算是个例外——没办法,谁让Eduardo难得发几次火,回回都让他赶上了呢。他不仅见识过Eduardo大吼大叫的样子——虽然就Eduardo那把天生糯软的声线而言,其杀伤力基本可以忽略不计;还见过他摔门、砸电脑,再严重一点的,差点挥拳揍人——好吧,再一次的,他承认那次确实是自己欠揍来着。总之,Sean从来就不相信那个有着一双斑比眼的富家小少爷还真会像动画片里的小鹿那般柔软无害来着!嘿,让我们再强调一遍,小Saverin才是那个第一次见面就摆臭脸的家伙!

但那都是Eduardo,以及,当时Sean可不是要应付他怒气的那个人。而我们现在说的可是Edu,是那个自打Sean把他背出那条黑暗的后巷起,便一直对他亦步亦趋全身心依赖的大型小宝贝儿!从那一天起,他就不曾拒绝过Sean伸出的手,更不曾对Sean的呼唤置若罔闻——即便是在他还不能说话的阶段。

然而现在,他就那么固执地瑟缩在雪地上,径自环着肩膀埋着脑袋,不肯说话也不肯动,仿佛是在自我保护,又像是要隔离整个世界。只在有人试图来拉他的时候,他才沉默地扭着身体反抗,却连头也不肯抬一下。

Sean完全不知道该拿这样的Eduardo怎么办——头一次,他搂着他的Edu,却有种手脚不知该怎么放的笨拙感。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带点求助意味地抬起头,却发现Saverin夫妇也是一脸的没辙。

于是,三个见惯风浪阅历丰富的成年人,围着一个心智只及幼童的大型小宝宝,面面相觑,束手无策。

雪还在不停地下,待着不动的话,须臾功夫便落了人一头一身的银白。明明已经冷到哈气成霜的地步了,Sean却开始鼻尖冒汗。他烦躁地搓了搓脸颊,又扯了扯领口,但直到抬手碰到身上的毛衣时才发现,自己的大衣还在墙角那被雪埋着呢。与此同时,另一只手上相同的柔软触感也提醒了他,正在闹脾气的这位身上也只有一件羊绒毛衣而已。实际上,那还是他们下飞机前Sean亲手帮他穿上的,也是他们来纽约前Sean前特地带他去商场添置衣物时Eduardo自己挑中的——和Sean身上的同一款式,一件浅驼色一件深绿色。但任凭再怎么质地上乘的毛衣,到了纽约的大雪面前也都不够看了。更糟糕的是,Sean刚刚才注意到,在先前的那阵兵荒马乱中,Eduardo爬窗时穿着的那双要命的室内拖鞋早不知道阵亡到哪去了。此刻、现在,他的脚上只穿着一双精织的细棉袜子,还TM就这么直接踩在积雪里!

操!

不是据说某人挺会照顾别人的吗?那些个精细劲呢?也都跟着记忆掉光了吗?

不知道怎么的,突然一股子邪火就从Sean心底里蹭蹭地蹿了上来。他含糊地嘟囔着一打F打头的词汇,一面站起来活动一下已然蹲得发麻的脚,打算至少去把那件被雪埋了一大半的外套捞回来——再这么下去,这鬼天气可是真的会要人命的!

才迈出一步,裤脚就被什么东西扯住了。Sean低头——是Eduardo。当然。不然呢?

他还是维持着那样的姿势,连头都不曾抬起半分,却伸出一只手来——冻得通红发紫,抖得像寒风里的树叶——牢牢地揪住Sean的裤脚。

恍惚间,曾经的某个场景与眼前的景象重叠了起来。还有更远一些的,在某个加州的雨夜,那个被淋得湿透的人看到打开的门扉时瞬间亮起的眼睛,以及转眼便黯淡下去的神情,也在同一刻毫无预兆地浮出了记忆的海平面。

Sean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刚刚才蹿起来的那点子小火苗便随之噗地一下被吹得连点余烟都不剩了。取而代之的,他感到了疼痛——从那个被拉住的位置一路扶摇而上直达心口,所经之处仿佛是被极小的针尖一下下地扎着,细细密密,绵绵不绝。

他现在知道他的宝贝儿为什么生气却不说话了——他在等一个道歉。自己明明答应过绝不会抛下他的,却顺着别人的话哄着他出门后就撇下他走掉了。无论有多少不得已多少理由,对Eduardo来说,他毫无疑问地就是食言了——而且不但走得没有一句解释交待,就连回来也是连一句正式的道歉都没有,而这无疑勾起了Eduardo最糟糕的经历,哪怕他现在甚至并不记得它们。

“对不起,宝贝,对不起。”Sean重新蹲回去,把那个瑟瑟发抖的身体紧紧抱进怀里。他的宝贝儿依旧不肯抬头,所以他拿不准这些颤抖里有多少是因为寒冷,又有多少是因为他的Edu在哭,只好拼命摩挲着那个抖得厉害的削薄背脊,一遍又一遍重复他的歉意和保证:“我很抱歉,宝贝。嘘,我在这呢,别怕,我哪儿也不去。”

“你走了!你把我扔下(You left me behind),不要我了!”他的宝贝儿终于开口了,脸蛋贴在他的脖颈里,又湿又冷,分不出是雪水还是眼泪,冻得像冰块般的手指执拗地揪紧他胸前的织物,哑哑闷闷的声音里全是委屈和控诉。

Sean立刻心疼得连心尖尖都在打颤了。“我没有不要你,宝贝,我不会不要你的,”他一边把沾在他宝贝发丝上的落雪抚开,一边不断地呵着热气轮流去暖他宝贝儿的十根手指,“对不起,我很抱歉我就那么走了。但那并不是我真的想要做的。所以我回来了,Edu,宝贝儿,我是为你回来的。我错了。但,拜托,原谅我一次,好吗?别再生我气了,至少不能用这种方式。外面太冷了,我给你去拿件外套披上,然后我们回屋里再慢慢说好吗?你这样真的会冻坏的,而且我也是。我不想你生病,宝贝,我会非常非常心疼非常非常担心的。我知道你也是一样的,对吗?”

果然,一提这个,他的宝贝儿就心软了——他永远也不舍得别人为他受苦。抵着Sean胸膛的脑袋微微点了点,却又还是犹豫着:“可是mãe和Pai他们会赶你走……你别走,别丢下我……”

Sean咬紧了嘴唇——他不知道在此之前当Eduardo回来却发现他不见了的时候,Saverin夫妇是怎么跟他解释的,但很显然,他的宝贝儿其实知道Sean为什么会独自离开,所以他不惜冒险翻墙爬窗也要去找他,而与此同时他也很明白,走,是Sean自己做出的选择。所以,即使看到Sean回来了,他还是会难过会不安甚至生闷气发脾气。他们总以为Eduardo现在心智退化如幼童就什么都不懂,结果他却比谁——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来得通透敏锐。

安慰又歉疚地捋捋他的宝贝儿耳边翘起的一绺卷发,Sean思索着要怎样才能说服Saverin夫妇先暂时妥协一下,至少让他照顾到Eduardo恢复心智记忆——不知怎么的,他有种预感,这一天大概不会太远了。

一件厚实的大衣忽然被递到了眼前。Sean一时有点回不过神来,愣愣地盯着它看了两秒才认出——这不就是被自己扔在墙角的那件嘛!他顺着衣服望过去——是Saverin夫人,同样被拿在她手里的,还有那台被忘得一干二净的笔记本电脑,上面的积雪都已经被拂得干干净净了。

说实话,这还挺出乎Sean意料的——不仅仅因为他压根没留意到这位贵夫人是什么时候把这些拿过来的,更在于竟然是由她亲手送过来——毕竟,那里可还站着四个“闲人”呢!

“谢谢您。”意外归意外,接过衣服给他的宝贝儿严严实实地裹上的同时,Sean倒是没忘记最基本的社交礼仪规范。大概因为容貌肖似的原因,他发现自己在面对Saverin夫人时总是愿意表现得更绅士礼貌一些,尤其是当对方没有表现得那么高高在上的时候。

“该由我们说谢谢,Parker先生,谢谢你救了Dudu,再一次。”嗓音温柔,语声真挚。

哇哦,这可真是……

Sean眨了眨眼——Saverin夫人有一双和Eduardo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只不过相较于Eduardo眸中常年流转的温润柔和,那里面更多了层洞察世情的犀利。

“进屋去吧,外面很冷。”她迎着Sean掺杂了惊奇与谢意的目光对他点点头,露出第一个非社交性的温和笑容。

“Sean抱我好不好?”怀里的宝贝非常适时小声央求道——软软糯糯的声线,怯生生的语调,谁能狠下心肠拒绝?

Saverin先生打鼻腔里喷了口气,狠狠瞪了Sean一眼,却终归什么也没有说。Saverin夫人则伸手揉揉小儿子还兀自扎在Sean怀里的脑袋,微笑中满溢着疼惜怜爱还有一点点纵容的意味。她朝Sean微微颌首,然后挽着丈夫的手臂转身朝那栋老公寓走去。

这一次,Sean没再掩饰自己嘴角的笑容——不是那种胜利者的得意,而是纯粹发自内心的欣然轻松。

“我猜,你的mãe和Pai不会再赶我走了。”他笑着亲了亲他的宝贝儿冻得通红的耳朵,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而且这一次,谁都别想再把我从你身边赶开了,宝贝儿,就算总统下命令都不行。”

“说话算数?”

“以所有的代码式起誓!”

他的宝贝儿终于肯抬头了,干干净净的脸上哪里有半分泪光,小鹿似的斑比眼滴溜溜地转着,水汪汪笑盈盈。他朝Sean吐吐舌头,伸长了手臂,声音甜得像是泡在蜂蜜里:“抱……”

爱操纵人的撒娇鬼!

Sean不由失笑地摇摇头,弯着食指指狠狠刮了一下那挺翘的鼻尖——所以到底这才是Eduardo本来的面目,还是被他Sean Parker给养出来的?

“来吧,我的王子殿下,” 把今天几次三番受到冷落的电脑塞到他的宝贝儿怀里,Sean弯腰一手抄过Eduardo膝弯一手环在他的肋下,微微一用力,便把他最重要的珍宝稳稳当当地打横抱了起来,“我们回家。” 

——Sean有神助攻的TBC——

Sean大大亲手立的FLAG终于全部拔完了,可喜可贺!(鼓掌.gif)

【TSN】Sean Parker的大宝贝养成生活(SE,失忆心智退化梗,更21)

21

如果说纽约平时的交通状况是糟糕的话,雪天,尤其还是大雪天的时候,那简直就是一场灾难了。

于是,说是原路返回,却比去时多花了二倍不止的时间。

堵车堵到心焦气躁的Sean甚至动起了黑进整个城市的交通信号灯系统的念头,幸好一条短信的进入才及时将这场破坏公共交通秩序的犯罪消弭在了预谋阶段——他订购的那个死侍小玩偶显示刚刚被签收了。

Sean忍不住对着手机微笑了一下——Saverin先生果然还是不忍心让儿子失望的,而这意味着他Sean Parker的赢面其实也并没有原本以为的那么低嘛。

嗯,也对,Sean在心里对自己点点头,如果说Eduardo现在是自己最大的王牌也是最致命的软肋的话,那么反过来想一想,于对方而言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爱能让人坚定勇敢,亦能叫人犹疑软弱,无论源出哪一种,大抵皆是如此。

出租车绕着城市转了一大圈,终于又回到出发地的时候,腕表上的时针已转过十点。夜幕沉沉,飞雪漫漫,白天热闹的金融大街此时已几乎看不到行人。

Sean下车前付了车资外加一笔巨额的小费,因为回程这段路开得着实太艰难了,尤其是在后排还有一个随时可能焦虑症发作的乘客的情况下,也因为Sean很感谢司机让自己记起了和他的大宝贝关于白色圣诞节的约定。

“圣诞节快乐!”临下车前司机在后视镜里冲他挥挥手,“希望你的约会没有迟到太久。”

“谢谢,我猜还不算很迟。”Sean勾起嘴角,推开车门,“以及,白色圣诞节快乐!”

车子开走之后,Sean站在那栋老旧的公寓楼下,抬头盯着二楼那个灯火通明的窗口望了一会儿,慢慢皱起了眉头——这个时间点,客厅的灯光依旧大亮着,丝毫没有里面的人即将就寝的迹象,却又太过寂静,窗前连个人影都照不见。

这可有点不太寻常。

转转眼珠,Sean移步绕向房子后头——当然他不会直接上楼敲门。不然呢?难道要去说“嗨,Saverin先生、夫人,不好意思,我又回来了”吗?

沿着街角才转了个弯,Sean脚下猛地顿住了,惯性使然之下,一个趔趄差点就地扑街状栽进满地的积雪里。

上帝啊!

Sean觉得自己大约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一幕的——他看到Eduardo正蹑手蹑脚地翻过二楼卧室的窗子!

不,不对,那不是Eduardo——他咬着牙根使劲咽了口唾沫,纠正自己——显然,那个没有失忆也没有心智退化成小孩子的Eduardo肯定干不出这种翻窗爬墙的事来着!所以这只可能是他的Edu,那个会把家里的转椅当滑板玩儿,爬在上面溜到东滑到西,不爱走楼梯偏喜欢坐在楼梯扶手上哧溜一声滑下来然后一下蹦进他怀里的大型小宝贝。

但真的,用两只手攀着窗台边沿细细短短的防猫栅,伸长了腿绷直了脚尖试图去够外墙上架设的落水管——那玩意离他起码得有一米半!——和那些个无伤大雅的小顽皮可完全不是一个等量级的好么!还有,见鬼的他的脚上甚至穿的还是一双米色的短绒拖鞋!拖鞋好么!!手长脚长也不带这么玩的好吧!

有那么一瞬间,Sean直觉地想叫这个明明平时出个门都必要拉着他的手看个电影都会捂着眼睛惊呼,胡来时胆却特别肥的小混蛋快点滚回窗子里去!然而嘴张在那却怎么也发不出声来——他生怕自己突如其来的一嗓子会把人给吓到了!这万一要是一哆嗦一松手……

Sean激灵灵地打了个冷颤——艹!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于是一口气生生梗在自己嗓子眼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可也不能就这么干看着啊!

Sean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犹自扭来摆去的身影,两条腿全凭本能把他带到楼的正下方,脑子则像超级电脑的CPU似地飞快运转着。然而还没等他想出怎么妥帖安全地把人要么赶回去要么弄下来,挂在窗台下的那位倒是先看到他了。

“Sean?”颤巍巍的声音被凌厉的北风刮得零零落落的,也听不出来到底是激动还是惊慌,Sean却着实被他那不停扭来摆去换着角度想要朝这边看的架势给吓得不轻。

“抓牢,Edu,别乱动!”他制止了Eduardo晃来晃去的动作——再看着他这么晃几次,Sean估摸着自己的心脏可能也要跟着被晃出来了。他仰起头,咬着后槽牙用力吸进一口气再吐出来,努力以一种平稳镇定的声线询问道:“宝贝儿,你觉得你能自己爬回窗子里去吗,我是说,安全地?”

Eduardo试了试——两条腿踢蹬着墙面,手臂努力向上提,想把自己拉上去。但这行不通——他脚下没有着力点,手上的力道显然也不足以对抗地心引力。

“不行,我做不到,”他摇摇头,声线打着抖,似乎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我上不去,Sean,我手很疼,我快要抓不住了。”

“别慌,宝贝儿,别怕,我在这儿呢!”Sean赶紧出言安抚道,一面用目光丈量着他们之间的距离——差不多两个成人的高度,还不算太糟。又看了看四面——墙体周围没有什么突出的杂物,顺着墙角向外的街面也还算比较宽敞,落下的雪则已在地上积起了软软的一层。

“Sean?”他的Edu又喊了一声,这一次已然带上了隐隐的哭音。

不能再犹豫了!Sean咬咬牙,下定决心:“听我说,Edu,我数三下,数到三你就松手,我会在下面接住你的,好吗?”

 “好。”他的Edu乖乖点头,一点点的犹豫惶惑都没有。

Sean把电脑扔到墙角,又脱掉大衣,活动着手、脚、肩、脖子各个关节,然后开始数:“一、二,”我能做到这个!必须做到!——他在心里默默对自己念着:“准备好,宝贝,三!”

他的Edu应声放开手,纤瘦的身影笔直坠下——

“反应敏捷、身手矫捷、神勇无敌!”后来的后来,当回忆起这段往事的时候,Sean举了举手里盛着上等威士忌的酒杯——暗金色的酒液因为这个动作晃动着,带着浸在其中的几颗圆润晶莹的冰珠撞在水晶玻璃壁上,发出悦耳的当啷声——如是评论道:“肾上腺素发挥到极致的产物,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有第二次了。”停了停,拍拍心口的位置,又补充了一句,“也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而原本半倚在他怀里一脸好笑地听他话当年的亲亲爱人转过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一翻身跨坐到他的膝盖上,捧着他的脸给了他一个绵长深入的吻,完全无视了周遭在片刻的寂静后骤起的尖亮口哨声以及那些关于“对单身狗极致伤害”的抱怨,直到把两个人都吻得唇红脸热呼吸加重才停下来。

“这是为了什么?”晃晃有点儿晕晕乎乎的脑袋,Sean舔舔嘴唇,意犹未尽地问道。

“为了你曾为我做过的一切,”他的恋人深深地凝视着他,温柔与爱意几乎要从那双全世界最美丽的褐瞳中满溢而出,然后在他的唇上又用力亲了一下,伏在他的耳边,用这世界上最动听最性感的声音告诉他,“而这个,为了你是如此的Sean Parker!”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当时当刻,可没有这么旖旎的风光。

尖叫声划破夜空,Sean却分辨不出是Eduardo的还是自己的——亦或者其实仅仅只是风声而已。那一刻,他所有的精神全部集中在了那个下坠的身影和自己的双臂上,一感受到那个沉甸甸的分量撞上来便立刻收臂回圈紧紧抱住,即使被下落的冲力撞得站立不住向后仰倒也不曾放松分毫。

在他们摔在地上前的那一瞬间,Sean支起了手肘——整个过程实在太短促,他根本来不及换一个更安全的姿势,只能用这种方式保证至少第一个触地的点不是他们中任何一个人的脑袋。然后他维持着这样的姿势把怀里的人牢牢护在自己胸膛和双臂之间,足足在地上滚了三圈才终于停下来——感谢那些积起来的松软新雪吧,那可为他们消减了不少冲击力。

饶是如此,Sean依旧被摔得浑身疼痛,两只耳朵也嗡嗡闷响个不停,仿佛里面被灌满了水。

而就在这片嗡鸣声里,他恍惚间听到有皮鞋碾过雪地的嘎吱声慢慢行近。

幻听?

Sean腾出一只手,拍拍自己的耳朵。然后他听到一个低沉的男音,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以及更多的不可置信,在自己的头顶上方响起:“Sean Parker先生?”

Sean勉强睁眼——离他的脑袋三步远的地方有一双黑色的、铮亮的、意大利手工男士皮鞋。

目光顺着鞋子上移——

Oops!

“Saverin先生,”Sean停了停,看了眼落后半步的小羊皮女士短靴,加了一句,“和夫人。”他一只手维持着搂抱着自己心肝宝贝的姿势不变,另一只手抬起来冲他们招了招,“Hi,我们又见面了。”


————Sean表示不好意思我又回来了的TBC————
爸爸说,儿子竟然不惜爬窗私奔,而且连老天都帮那个混蛋,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

以及我再也不说我下章就能写完了!都是幻觉!

【TSN】Sean Parker的大宝贝养成生活(SE,失忆心智退化梗,更20)

20

很久之后,Sean在参加一个访谈类节目的时候被问过这样一个问题:在你迄今为止的人生里,所做过的最重大或者说最重要的一个决定是什么?

建立Napster?或者从当时还是TheFacebook的上面联系了Mark Zuckerberg?

台上的主持人、台下的观众,都在等着他二择其一。

Sean左腿架在右膝上,一只手托着下巴做思考状,另一手闲闲搁在膝头,五指灵巧地来回轻弹着,像在敲一串无人识得的代码符。一会儿之后,他抬起头,朝着摄像机的方向抛了个典型的Sean Parker式的媚眼:“某天在快要到肯尼迪机场的时候,让计程车司机掉头开回去。”

“为什么?”台上台下惊愕声四起,连摄影师都忍不住从机器后面探出脑袋来望了一眼。

“因为下雪了。”Sean摊了摊手。

 

雪落下来的时候,纽约街头的路灯才刚刚被点亮起来。开始还只是细细碎碎的一点点,撒盐似地从阴鸷了一整天的深铅灰色天空中悄无声息地零落而下,直到在行人们的肩头发梢点出星星晶莹才被发觉。然而仅仅片刻之后,雪就变大了,搓绵扯絮一样,纷纷扬扬铺天盖地,高调地昭示着自己的到来。

Sean并没有注意到这个——那时他正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专心致志地黑进美联航的订票系统内,准备给自己弄一张最快回加州的机票。

啊,千万别误会,他这可不是要蹭什么免费飞机票——认真的?不要说以他今时今日的身家压根就不在乎这点子钱,即使是在当年——Napster被拆分清算而他身无分文那会儿,他也不会这么干的好么!用黑客技术干这种偷偷摸摸的勾当?在他看来无疑是对这门艺术的侮辱!至于说他现在在做的嘛——好吧,他只不过是想走点小捷径,让自己能尽快离开纽约罢了。因为——Oops——真不巧,现在可是正值圣诞假期,飞机票难买的程度简直堪比从宙斯的圣园里摘颗金苹果。

不过,你猜怎么着?叮叮叮——他可是Sean Parker!

十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银色的字符在黑色的屏幕上一行行滚动。也就是一杯咖啡的时间,Sean已然攻破了美联航客运的防御系统——说真的,这玩意在他Sean Parker的眼里就跟睡着的守园巨龙没什么差别。

一张尚未被释出的空余机票显示在界面上,纽约直飞旧金山,头等舱,起飞时间就在一个半小时之后。

Sean瞄了眼屏幕下方的时间显示——倘若航班不延误,再加上东西海岸的时差,这架飞机抵达加州的时候甚至还没超过午夜。也就是说,他,Sean Parker,在24小时之内,在纽约和旧金山之间打了个来回。

真TMD完美至极!

Sean撇撇嘴,说不上是自豪还是自嘲。实话实说,这可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即使有钱也不行——当然,除非你正好有架私人飞机。

在心里冲着自己耸耸肩,正要把它和自己的名字挪进系统的已预订项下,一个念头突兀地从脑中闪过——不知道那个时候的Eduardo有没有买到一张当天回波士顿的机票。

于是正要敲下确认命令的指尖生生停顿在了按键上方。

Sean当然明白“那个时候”是指哪个时候。甚至毋需闭上眼睛,他也能在心中准确地描绘出当时的情景——穿着黑色休闲西装的瘦高青年眼圈通红,却硬是咬紧牙关不肯让眼泪流下来。所有的表情都从那张英俊的脸上隐去后,他淡漠地抬了抬手,制止了正走上前来的保安。

“不需要他们,我自己会走。”他说,声音轻冷,语调平直,和刚才怒气冲冲地朝Mark大吼大叫并进而砸掉他桌上笔记本的样子完全判若两人。

然后?嗯,然后他就真的走了,在满屋子各式各样的目光中,背脊挺直,不曾回头,也从此再没有回过头。

Eduardo那天后来去了哪里?是随便找了家酒店胡乱住一晚,还是直接去了机场,在那里等一架能够尽快载他离开的飞机?

Sean不知道。当初的他自然不会在意这个,甚至连想都不会去想——除了疑神疑鬼怀疑是Eduardo报警害他那会儿。好吧,这很差劲,他承认,包括拿着那张被冻结的支票去羞辱挑衅Eduardo,全都差劲透了!

Sean也不知道那个时候的Mark有没有想过这些,但他发现此刻的自己很难再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挤出去了。

我会送花道歉的——Sean当然也还记得自己曾这么说过,在Mark连续三遍并且一次比一次严厉地指责他不该对Eduardo这么过分的时候。那种漫不经心的调调里掺杂着的是约略的讽刺,因为那个时候无论Sean自己还是Mark都心知肚明,他是绝没可能真的去道歉的,而Eduardo想要的,也不是他Sean Parker的道歉。

现在我倒是想道歉了,真正的,正式的,却恐怕再也没有机会了。Sean抹了把脸,讽刺地想,这样看来的话,Saverin夫妇今天倒是无意中给他们的宝贝儿子出了口气。不过他们可没拿支票扔他脸上——他自己给自己补充了一句——所以,说起来,我这算不算是赚到了?

烦躁地将腿上的电脑扔到旁边的座位上,Sean耙了耙头上的卷毛,随手解开领口的扣子——这见鬼的车内空调是不是开得也太大了些?最近油费这么便宜吗?

伸手降下一点车窗透透气,一瞥之间,却被道路中央隔离带栽种的常青乔木上绵延的银白色吸引了目光——

下雪了?

Sean没有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了,但显然前排的出租车司机听到了,并且十分乐意就此攀谈两句。

“是啊。看这势头,恐怕会下到明天了。”一脸络腮胡子略略有些发福的中年大叔随口接道,浓厚的南部口音使得句末总是带些模糊的尾音,语调却因高昂的兴致轻快地上扬着,“今年纽约会有个白色圣诞节了呢!”

白色圣诞节……

舌尖顶在上颚轻轻向外弹,发出啧地一声轻响。Sean望着目之所及处不断袭来又飞快后退的一丛丛青绿与莹白,不无嘲弄地想着,要不是天气预报说圣诞节前后纽约可能会下雪,说不定我还不会来这了呢!

 

“Sean,我们去纽约做什么呀?”彼时当Eduardo想起来问上这么一句的时候,Sean正带着他坐在一架从加州飞往纽约的飞机上。

“去过圣诞节呀。”Sean好笑地看着那副本该架在某人削直鼻梁上的墨镜又一次被扒拉下来,歪歪扭扭要掉不掉地挂在圆润俏立的鼻尖上,足足遮掉了大半张脸。这本是他出门时为了以防万一碰到狗仔才找出来哄Eduardo戴上的,但显然他的大宝贝一点也不喜欢这东西,一路上毫不领情地不停地往下扒拉它,每次被Sean推回去时还会不乐意地扁扁嘴巴,心不甘情不愿地稍稍忍耐那么一小会儿,然后又继续循环这个过程。

“为什么要去纽约过圣诞节呀?”他的Edu——这当口他还不是谁家的Dudu,也不是谁的Wardo,只是独属于他Sean Parker的Edu宝贝儿——最近有点十万个为什么的倾向。倒不是因为怀疑——单纯的好奇而已。而这每每让那双斑比似的大眼睛越发显得滚圆明亮,仿佛藏了小灯泡在里面。

“因为纽约有白色圣诞节啊。”Sean看那副墨镜危危险险摇摇欲坠的架势,干脆伸手替他取了下来。算了,不爱戴就不戴了吧,反正都已经上飞机了,接下来的航程中这里除了机组人员也就只有他们俩个人而已了。啊,对,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他包下了这趟航班整个头等舱的座位,通过一点小手段,还有一些美金——好吧,相当一笔的美金。(耸肩)不过人们不是常这么说么——能用钱解决的,都不是大事!Sean对此深以为然。他无所谓多费点功夫多花点钱,只要能让这个(现有记忆里)头一次坐飞机的大宝贝开开心心舒舒服服的就行。无论怎么说,六小时的航程还是稍稍有那么点长的,他可不愿意他的宝贝儿因为要一直和一些陌生人处在同一个封闭空间里而感到不安或者紧张——这会让整个旅途都变成煎熬乃至他的宝贝的噩梦的。这可不行,绝对不行!再说他也不喜欢别人盯着Eduardo看时的眼神——无论是因为他的那张脸,还是为了他如今有点特殊的状态。

事实证明这个主意棒透了!尤其是当机身在尖锐的破空声中冲天而起,那个大型小宝贝有点小受惊吓地扑进他怀里的时候。

“耳朵疼。”钻在他怀里的人攥着他的衣服下摆,委委屈屈地噘起嘴。

“乖,过会儿就好了。”Sean给他揉揉耳朵,又从衣兜里摸出个扁扁的糖罐,从里面挑了颗蜜桃味的软糖塞进那两瓣红润润的唇间——他当然早有准备。夹着果汁的软糖既能解馋润舌又可以缓解因为瞬间攀高的压差而造成的耳膜不适,而且这可比口香糖安全多了!呃,他是指对现在的Eduardo来说。

有甜滋滋的糖果嚼也不再感到耳朵难受了的大型小朋友很快又高兴了起来,拉着他的手一边玩起了手指绕手指的游戏,一边叽叽咕咕地继续他的十万个为什么:“什么是白色的圣诞节呀?”

“下雪的圣诞节就叫白色圣诞节。”Sean一只手配合着他的小游戏,另一只手则拉起了隔在他们中间的扶手,以免硌疼这个小宝贝的肋骨。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堆雪人了啊?像电视里的那种?”对这副胸膛已经十分熟悉的人立刻自动自发地把自己挪到了最佳位置,近期更加明显了的南美口音不知是不是因为嘴里含了糖果的关系,显得愈发黏甜软糯起来:“你和我一起好不好?堆个这————么大的!”说着还张开手臂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当然,宝贝儿,只要你喜欢。不过我们可有言在先——你得保证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地才能去进行你的大工程,不然感冒了可不许哭鼻子耍赖不肯吃药打针。”Sean随手刮了一下那根笔挺的高鼻梁,笑着打趣他。

大型小宝贝窝在他的怀里,脑袋枕着他的锁骨发顶抵着他的下巴,小猫似地在他的颈边来回蹭着,像撒娇又像抗议似地哼唧了两声,张口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困了?”Sean注意到那对小扇子般的睫毛逐渐有越扇越慢的趋势。

Eduardo摇摇头又点点头,晃晃脑袋,小声地跟他抱怨:“Sean,我头晕。”

你不是晕机吧?Sean有些稀奇地挑挑眉,本想说你从前不是一直乘着飞机在东西海岸间来回飞的吗?转念一想,又把嘴闭上了。低头看看怀里的人——状态果然不太对了。刚才还玩得不亦乐乎的手指游戏也停了下来,整个人蔫了吧唧地趴在他胸口,时不时地伸手揉着额角和鼻梁。

“把眼睛闭起来,睡一会儿吧。”Sean亲亲Eduardo皱成一团的眉心,调整了一下他们俩的椅背,好让他躺得更舒服些,又拿过起飞前服务员送来的毛毯展开替他盖好,手指指腹则在眉心额角一带来回打着圈轻轻摩挲着,“睡着了会好一些。”

大型小朋友乖巧地点点头,阖上眼帘。没一会儿Sean就感到肩头沉甸甸起来。

睡得还挺快的嘛。Sean勾勾嘴角,伸手拨拨头顶空调的风向,把毯子又拉高了点,沿着Eduardo的肩膀仔仔细细地掖了一圈,然后自己也跟着闭上了眼睛。

 

Sean猛地睁开眼睛——出租车还在高速上奔驰着,庞大的机场已遥遥在望。而他的身边,没有那个绵长的呼吸,肩头也没有那个沉沉的份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紧紧握了一下再缓缓松开。掌心空空如也,没有了另一份体温,也没有了十指交缠。

就这一次,你真的甘心放手吗?

上次,你欠了他一个像样的道歉,这回,你还要再欠一个永不兑现的承诺吗?

他一句句地问自己。

不,答案当然是不。

“开回去。”Sean开口道,声音平稳坚定。

“呃……抱歉?”前排的司机明显对这没头没尾的一句有些反应不上来,“什么?”

“我说,不去机场了,请原路开回去。”Sean坐直身体,把那部被冷落一旁的电脑拎回到自己的膝上,顿了顿,又加了一句,“麻烦尽量快一点,我赶时间。”

“哇哦,”司机愣了下,随即拨转方向盘,打亮转向灯,带着点了然地意味取笑道,“看来这边的事可比那头的事紧急多了,你刚才可没要求我开快点,而现在,你看,正下雪呢。”

“是呀。”Sean抬头,和后视镜里那双饱经世事的眼睛对视了一下,耸耸肩,“我差点忘了和人约好了要一起在这里过白色圣诞节,而恐怕,我现在已经迟到了。”

有人曾在某个大雨天里弄丢了至宝,因为愚蠢的自信和过分的骄傲,Sean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倒影,轻轻摇头——而我不会再重蹈覆辙的。

指尖再度在键盘上起舞,轻快而利落。那个头等舱的空位悄然挂回了待售栏下。点击,刷新,不出几分钟,便被拍走了。

还真是紧俏!Sean歪歪脑袋,吹了声口哨,轻车熟路地抹去痕迹,退出界面。

关上电脑,他扭头支着腮边看向窗外——夜间的纽约城,街边有路灯昏黄,楼宇上霓虹七彩,成串成串红红绿绿小灯泡点缀在街头巷尾,明灭闪烁、欢天喜地。

大片大片的雪花便在这样的夜幕下静静缤纷,给整座纽约城悄然换上一身冬日新装。

真的可以堆雪人了。Sean看着地上渐渐积厚的新雪在心里开始盘算起来:所以,给他的宝贝儿堆个什么样的呢?一大丛盛放在隆冬的雪玫瑰好不好?送给他迷路的小王子。

 

——想通了的Sean的TBC——

对,我纠结完(lan gou)了!

【TSN】Sean Parker的大宝贝养成生活(SE,失忆心智退化梗,更19)

19

Sean当然考虑过这次纽约之行的风险——早在他留下那封邮件之前,早在Chris提出他的忧虑之前。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想过Eduardo的父母见到他的时候会有怎样的反应——质疑、盘问、防备,等等。这没什么好奇怪的。老实说,哪怕他们怀疑是他把Eduardo害成现在这副样子,乃至要报警告他伤害、监|禁、胁迫——任何他们所能联想到的罪名,甚或要直接动手,他都不会感到丝毫的惊讶。而且,就算他们真的相信了他所说的经过——这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毕竟,只要他们调查得足够仔细,再结合从那个不长眼的混蛋小贼口里得到的信息,就可以验证他的确没有说谎,但Sean也不会真的指望他们这么轻易就能够认同自己,无论是因为他从前的那些“名声”,还是他曾对Eduardo做过的那些事——无论他们知不知道支票那件事。

 所有的得失,Sean都曾反复在心中衡量过。然而,一旦以Eduardo康复的可能性作为前提,他恐怕无论如何都得冒一次险了。他是真的希望Eduardo能够好起来,在清醒的状态下说出喜欢自己的话,而不仅仅是这种如同空中楼阁般的,因为应随反应而衍生出的依恋之情。

 这可不太寻常。要知道,在迄今为止的人生中,还从来没有什么能让Sean抱持想要贯彻始终的信念以及如此强烈的独占欲——无论是他自己一手创立的Napster还是他描画下最初宏伟蓝图的Facebook。他得承认,自己的专注度总是不够持久——他讨厌压力,向往自由,容易厌倦,喜欢新鲜。你大可以把这当做Sean Parker的缺点,而他会说这些正是他创造力的源泉。但Eduardo是不同的,和所有他曾拥有过的都不同。唯独这一次,Sean主动地想要负担起这个份量,他想成为唯一的那个——唯一陪着Eduardo走过这段时光,唯一陪着他找齐所有拼图,唯一陪着他走向未来的人。他想要全部的Eduardo,完整的,完全的。

 然而,即使做好了面对各种可能的糟糕场面的准备,Saverin夫妇的反应依旧让Sean感到措手不及。后来的后来,当他陪着他的亲亲爱人旅居新加坡多年,期间还曾在中国待了大半年。当他能把中文说得和葡萄牙语一样顺溜的时候,他会学到一句中国的老话,足以完美诠释当时当刻的情境,叫做“姜还是老的辣!”

 不过,现在,他只能暗暗苦笑着在心里叹口气——万能的Sean Parker怎么就忘了最最重要的一点:那可是Eduardo的父母啊!而那个Eduardo,即便当初Sean曾在暗地里嘲笑过他的天真鲁莽,却同时也清楚那并不代表Eduardo就是愚蠢的。Sean见识过Eduardo敏锐的一面也见识过他在商业上的天赋,所以他完全明白他们计划成功的基础,是建立在Eduardo对Mark诚挚的情感和毫无保留的信任上的。那个时候的Eduardo相信Mark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相信他说的“WE”就是Eduardo和Mark,相信Mark说出我需要我的CFO的时候已经原谅了他孩子气的冲动,并且是真的需要他。然后小鹿就这么义无反顾毫无防备地踏进了专为他设下的陷阱里。不可否认,Sean曾经为此自得过,但偶尔的,他还是会困惑于究竟是怎样严密的保护,才能让一个长于经济学科又出生在靠经商起家的孩子全无防人之心。

 而现在,他无疑终于可以亲身领略一二了。

 在度过了最初的震惊痛楚之后,Saverin夫妇以令Sean敬佩的速度很快冷静了下来,并且展现了他们夫妇在保护儿子方面的无间默契。

 “Sean Parker先生,有些事,我想单独和你谈谈,”Saverin先生缓缓开口道——以完美无缺的美国西海岸上流社会的口音,“你知道,成年男人之间的对话。”他微微偏头,朝Eduardo的方向小小地示意了一下。

 “哦,宝贝儿,既然你的爸爸有事要和Parker先生谈,为什么我们不乘此机会出去购物一番呢?”褪去了最初的激动与心疼之后的Saverin夫人则恢复了惯有的优雅从容。她亲昵地挽着心爱孩子的手,充满宠溺和疼爱地侧头微笑着,嗓音轻快又柔和,却包含着让人难以拒绝的魔力:“一顿丰富的晚餐,我猜?也许还赶得上买点圣诞礼物?圣诞节早上没有礼物堆在树下怎么行!你说呢,我的小蜜糖?”

Sean不知道哪一个更打动Eduardo——出门?礼物?亦或是刻进基因里的神秘血缘亲情?但不管是哪个,Sean晓得他的大宝贝动心了——那双漂亮的斑比眼朝他这边看过来,带着一点点的犹豫不定,又闪烁着期待向往的光芒。

Sean很清楚Saverin夫人绝不是真的要在这个时间点带儿子去逛街购物。她只是在给她的丈夫、Eduardo的父亲制造一个机会,既能避免吓着他们宝贝儿子,又能搞清楚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顺便再悄无声息地解决掉Sean这个有严重拐带嫌疑的家伙。哦,好吧,“解决”这个词放在这里有点微妙了。不,他当然不是在暗示任何血|腥的儿童不宜场面,虽然Sean一点儿也不怀疑如果Saverin夫妇真的有一张“想要一枪崩了的人”的名单的话,自己绝对榜上有名——唯一有争议的大概是Mark和那个不长眼的小贼谁将荣膺第一。他们,显而易见的,想要Sean离开,不仅仅是这间公寓,更主要的是远离他们儿子的生活范围。至于他Sean Parker是自己走出去的还是被扔出去的,那大约得看他自个儿的配合程度了。

Sean还知道,现在的自己仅凭一句话甚至一个动作就足以留下Eduardo了——只要他此刻张开双臂,他的Edu就会毫不犹豫地投进他的怀里,只要他想,现在他就能带着Eduardo离开——Edu对他的依赖和顺从是他分量最重的一个筹码。

 然而他偏偏就不舍得动用这个筹码。

 如果他需要向Eduardo的父母陈述他遇到Eduardo的整个经过、医生的诊断,他不会希望Eduardo在旁边听着的——他的Edu不需要重温那段糟糕至极的可怕经历,也不应该为了那些他甚至都听不太懂的医学名词而感受到不安。另外,说真的,他也不怎么愿意在他和Saverin先生谈崩了被扔出门的时候让他的大宝贝看到,这可一点儿都不酷!但就目前看来,这个概率却高得出奇——那几个看上去几乎够得上雇|佣|军级别的私人保镖不就是为了保障必要的时候强制手段能够得以实现而存在的嘛!

 于是,当你手里的王牌也是你最大的软肋的时候,你还能怎么选?

Sean低头在心里小小嗤笑了一下自己——想不到Sean Parker也会有这么一天!然而再抬起头的时候,却已换上了他的宝贝儿最熟悉的宠溺笑容。他拿起进门时被随手扔在沙发背上的鲜红色色羊毛围巾给那个大型小宝贝仔仔细细地围好——他的宝贝儿戴这个真是漂亮极了!——随手帮他把那一小绺垂到眼睛上发丝捋到耳后去,再亲亲他小扇子般忽闪着的睫毛:“去吧,甜心,记得也给我带个礼物?”——虽然可能我是收不到了。

 眼角的余光接收了那位雍容高贵的夫人意味深长的注目,Sean朝对方无声地勾勾嘴角,然后目送他的Edu被他的母亲爱怜地挽着手,在两名保镖的护卫下,高高兴兴地出门了。

 “不得不说,你让我印象深刻。”Saverin先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以一种很难说是欣赏还是嘲讽的声调。

Sean顿了顿,关门转身,看着那双晦暗不明的深色瞳孔,歪了歪头,心想,这可跟我的Edu可一点儿都不像。他的Edu,不,即使在Eduardo时期,他的喜恶也总是明明白白地写在那双漂亮的褐色大眼睛里。也许正是因为太过分明了,那个时候的Sean才总是忍不住地想要去刺他一下。报复,无疑的。因为他总是被那里面清晰可辨的警惕与和厌恶所刺痛。

 “那么,你想我从哪里开始?”他走过去,在对方一个挑眉的表情里大大方方地座进对面的沙发里——这个表情他倒是记得的。那一天,在那间闹哄哄的租屋里,从头到脚都在滴着水的Eduardo在看到那些嘻嘻哈哈的姑娘们的时候,也是这样回过头来冲他一挑眉,问他:“Sean,她们几岁了?”——明明一身狼狈,却在那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里带出种与生俱来的优越。

 这一点来看,还真是十分的父子了——Sean在心里朝自己耸了耸肩。当然了,现在的他可不会再如当初那般容易被刺痛并急于反击。

 “也许,从头开始会更容易些。”他心平气和地说道,然后无需对方再催促,开始详细叙述了从他在那个小巷子里遇到Eduardo至今的所有情况,包括他对那个小贼的“亲切“询问。无论双方立场如何,Sean觉得,至少作为Eduardo的父母,他们需要知道这个——没有什么蓄意的阴谋,那就只是个意外,Eduardo是安全的。

Eduardo的父亲安静地听完了所有,期间没有插过一句嘴,直到Sean停下来示意自己已经全部说完了,他才轻敲着指尖开口,说了一句似乎毫不相干的评价:“你很聪明,Parker先生。”

Sean动动嘴角,没有出声——他可不会傻到把这个认作是个夸奖。

Saverin,好吧,先生——看在Eduardo的面子上——依旧坐在沙发里,仅仅换了个姿势,但他散发出的气场却似乎完全改变了。他看着同他一样坐在沙发里的Sean,却仿佛正处在一个俯视对方的位置:“你知道,如果换个认识的方式,比如在商场上,即便是对手,我也会尊重甚至欣赏你和那位Zuckerberg先生的成功。我看过那个合同,也听说过那个双重股权结构,而即便是我,也不得不说一句,干得漂亮!只不过……”

 “只不过不能以Eduardo作为成功的基石,对吗?”Sean了然地接口道。

 对方笑了起来,非常豪迈地把头往后仰过沙发背,露出脆弱的喉结部位,让Sean不由自主地想起了Eduardo。不,他没见过Eduardo这么笑过,即使是他放在手心里护着的Edu也不曾这般无忧无虑又毫无防备地大笑过。但他见过一张照片——Eduardo将之放到Facebook上作为头像。在那上面,他就是这么笑的。

 “就商业上来说,Dudu输得不冤。”年长的Saverin说道,甚至点了点头,以示诚恳,“他还太年轻,缺乏经验,更不曾见识过人心的险恶、野心的黑暗。他在看清伴随金钱和权力而生的几乎可以摧毁一切的力量之前,在他懂得防备之前,就被卷了进去,然后跌了个大跟头。”

 “几乎?”这个词倒是有点出乎Sean的意料。

 “是啊,几乎。”Saverin先生站起身——他身量很高,年过中旬却依旧身姿挺拔,岁月在他身上更多积淀下的是一股迫人的威严。他慢慢地踱到那些尚未开封的打包箱前驻足看了好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变得更为低沉缓慢:“但总有一些是那个力量毁灭不了的。我很遗憾在这场风暴中我的Dudu并没有能够得到它们。”

 如果之前的那些还能算得上是比较平和的嘲讽的话,那么这句毫无疑问的就是谴责了。

Sean微微眯起眼睛——他不喜欢这个谈话走向,但也无法反驳。不过……他轻轻咬了下口腔内侧,紧跟着抛出一句:“抱歉,你是指包括应该来自于他家庭的那部分吗?”

Saverin先生又开始打量Sean了,带着诧异和思索的表情。一会儿之后,他才缓缓摇头,声音里同时掺杂着恼火和好笑:“怎么,你认为我们会为了这件事惩罚Dudu甚至因此对他不闻不问吗?”他的食指指尖轻轻划过箱子上涂写得略微有些潦草凌乱的名字,指腹在上面来回摩挲着,“一直以来,Dudu都是我们引以为傲的孩子,这一点从来没有改变过。我们完全相信,作为Saverin家的孩子,作为我们的儿子,他有能力自己解决这件事。之所以不插手,只是因为我们愿意尊重他做出的所有决定。但是……”

Sean安静地等着对方说下去。

“但是我们虽然没有低估Dudu的能力却低估了这件事对他所造成的影响。”叹息声从年长者的唇角滑出,带着无尽的心疼和显而易见的自责,“诉讼开始后Dudu就再也没有回过家,就连电话都没有打回来过。我们以为他需要时间平复愤怒整理心情,却没想到差点就失去了他。Parker先生,”他猛地回过身,一瞬不瞬地紧盯着Sean,深色的瞳孔中阴云密布又火光隐隐,“你无从想象我们在自己家的典|押|行收到Dudu的家族戒指的时候是怎样一种心情。同样的,你也无法体会当我们找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甚至派私家侦探去Facebook悄悄探查过却始终一无所获时所感受到的焦虑。我们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哪怕需要买下整个美国的警|力也在所不惜,却同时又煎熬在“万一Dudu是遭到绑|架,一旦打草惊蛇很可能将导致绑|匪撕票”的惶恐中。而当我们终于顺着唯一的线索追查直到找到那个混蛋时,却不得不面对Dudu受到了伤害同时依旧下落不明时的双重打击。”他一面说着一面捏紧了拳头——Sean清楚地听到了指骨间咔哒咔哒的响声。在重重地深呼吸了几次之后,Saverin先生才能再度开口:“既然现在我们找到了Dudu,就绝不会再让他置于受伤的危险中,无论是哪个方面。”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盯着Sean,目光笔直而坦诚,没有丝毫做作之态,“我们非常感谢你收留并照顾了Dudu这么久,无论你向我们要求什么样的回报,或者即便你不提,只要你肯收下,只要我们有,我们都愿意奉上以表达我们的谢意。这绝不是什么讽刺,Parker先生,Dudu是我们全家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孩子,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与之等价!”

Sean抿紧了嘴,知道自己不会喜欢听到后面的那些话的,但他还是静静地听了下去。

 “但是,恕我们无法单凭此就让一个曾经帮着别人给我的孩子挖陷阱设计他的人再接近他,更毋论继续留在他身边,尤其是在他现在的状态下。Sean Parker先生,”Eduardo的父亲,那位风度翩翩的绅士兼长者,眼神锐利得如同出鞘的军刀,语调则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听说过你,包括你的那些名声。说你做事没有企图,这话不妨拿去你们硅谷兜一圈,问一问,有人信吗?你自己信吗?你们那位天才CEO信吗?你们差点毁了我们家最无瑕最重要的珍宝,而你指望我或者我们家的任何人还能对你或者任何和这场背叛扯上关系的人存有丁点信任吗?”

Sean在那一瞬间收敛起了所有的表情,绷紧肩膀挺直背脊,以一种挑衅的姿态回视着面前这个脸色几乎称得上可怕的男人——只差那么一点,那些刻薄讥讽就要冲口而出了。但是,片刻之后,他松懈下来,甚至在嘴角勾起了一个他从前最为习惯的似笑非笑的弧度:“我猜,这代表我们谈崩了。”——即便这实际上并不是一场谈判而是控|诉,当然也毫无公平可言。

 但是,谁说过他Sean Parker相信公平这种事来着的?谁又说过他没有企图了?同样的,他也不需要那些所谓的信任。更多的时候,他只需要人们看着他就够了,看着Sean Park能做到何种程度。长久以来,这个世界上只出现过那么一个人,无条件地信赖他,但现在看来,他却恐怕不得不辜负了——Sean Parker大概天生就不适合这个词。

 掸了掸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Sean打开门,想了想,又回过头来:“希望你们不会这么快就回迈阿密。今天,最迟明天,应该会有个包裹寄送过来,你们最好能留下来收一下,那是Edu盼了很久的东西。”

 他没有再去看那位Saverin先生的表情。门在身后阖上,轻微的咔哒一声。

 下到楼下的时候才发现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压得极低的大片灰云像是被扯得破破烂烂的旧棉絮又像是随时可能剥落下来的灰泥板。黄渣渣干巴巴的枯叶被冷得跟冰刀似的寒风裹挟着没头没脑地直往行人的脸上撞过来。街头的行人寥寥无几,每一个都紧紧裹着大衣低头匆匆前行,无人驻足,无人回头。

 真是个无趣的城市。所以说我讨厌纽约嘛!

Sean呼了口气,看着白乎乎的热气转瞬消失在寒冷的空气里,耸耸肩,竖起衣领,走入渐起的夜色里。

——我真的是亲妈的TBC——

 

好啦,我知道这章真的拖了好久。瓶颈真的是一件特别痛苦的事情!那种心里有一种感觉却没法具化成文字表达出来,真是抓心挠肝啊!我一直在纠结这章的见家长。我想写出Sean和花朵爸爸之间的对 立感——这不奇怪,对吧。但同时我也想写出他们之间统一的一面——他们都爱花朵。他们以不同的立场爱花朵,针锋相对却又有无法言语的默契。还有,我也不想把爸爸写成一个只会骂人或者扔支票的混 蛋,因为这样的人显然养育不出花朵这样一个有着温暖性格又心软得一塌糊涂的孩子的。但是,简单就接受Sean?显然也是不现实的。而Sean呢,他那么宝贝他的Edu,要在什么情况下,才会选择离开?花朵能眼看着他走吗?你们看,这么多的纠结和问题,所以真的真的不是我偷懒啊!

但是再难我也要写出来,不管写废多少版本!我尽了最大的努力来表现,如果你们能从文中读出这些纠结和矛盾,我会非常开心的!如果你们也跟着纠结矛盾了,那我就更开心了——不能我一个人被nue啊!同志们!

最后,我承诺过大宝贝不会坑的,就一定会做到。再说我自己也舍不得大宝贝坑啊!他们还没有真正获得幸福呢!作为亲妈,我怎么舍得!所以,自己立下的FLAG跪着也要收完——这句话,让我和Sean大大共勉吧T^T

因为断更了挺久,不免就多唠叨了两句。谢谢你们看完文也看完了我的叨叨。下章再见。

 

LOFTER又不知为何屏蔽我= =|| 顺手修改了一下,不行就放图吧= =

【TSN】Sean Parker的大宝贝养成生活( SE,失忆心智退化梗,更18)

18

在纽约和迈阿密之间,Sean毫不迟疑地选择了纽约。

他之前曾听Mark零星说过一些关于Eduardo家的情况——苛刻的父亲、溺爱的母亲,还有家族啊继承啊之类的废话。那听上去就是个刻板重利的富商之家会有的样子,包括对犯错失误的儿子不闻不问什么的。不过,前两天意外收获的新信息却让Sean开始有了些不同的看法——这么大费周章地寻人却又低调得几乎看不见动静,除了爱子心切的父母,他实在想不出还有谁会在如此急迫的同时又竭力保持谨慎的,而这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傲慢冷酷的商人对失败者会有的态度——不管那个人是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所以,要么是他猜错了——不自大地说,Sean真的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太高;要么,就是他们对Eduardo父母的认知有所偏误。

但无论如何,Sean也决不会仅凭一个推测就贸贸然地把人带去迈阿密——他才不会把他的Edu宝贝儿巴巴地送上门去给人家嫌弃呢,哪怕那是Edu的亲爸妈也不成!或者他倒是也可以打个电话让他们自己过来加州见儿子——但坐等对方上门?这可一点儿也不符合他Sean Parker的性格!

那么无疑,纽约就成了他最好的选择。

于是,在再三向Randi和白胡子老医师确认了以Eduardo目前的状态——包括生理和心理——完全能够承受得起一次6小时的航程和3小时的时差之后(他因此还被这两个人联手狠狠嘲笑了一通保父情结!胡扯!这明明就是值得赞扬的严谨的科学态度!才不是什么保护欲作祟呢!),他入侵了Eduardo父亲的电脑——哦,come on,你们真的觉得他会老老实实地用普通人的方式给对方发邮件吗?那种把自己位置完全暴露给对方的方式?那可一点儿都不酷!——留下一封“Saverin先生,如果想和你亲爱的儿子过个圣诞节,纽约是个不错的选择。”的简信——带“S.P”简写签名的那种,便带着Eduardo登上了飞往纽约的飞机。

顺便说一句,这还得感谢Chris的关系网——是他给Eduardo弄了一张临时身份证,并确保了他们这次出行的顺畅——他指各个方面的,比如没有禁飞名单,也没有沉默的电灯泡之类的跟随而来。

“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彼时当Chris把所需的证件交给他时,不无忧虑地这样说道。后来想起来的话,Sean必须得说,这个人的直觉真是太可怕了!——或者,他其实该骂一句,乌鸦嘴!

哦,不不不,别担心,旅途倒是非常顺利。他们两个这次出门完全是轻装简行,丝毫不引人注目,尤其是Eduardo,除了他那个心爱的日日不离手的小蜘蛛,几乎什么也没带——啊,是的,很遗憾,没有死侍先生同行。那天他带Eduardo去那家卷饼店里的时候发现那个小玩意已经被老板的侄子带到墨西哥去了。不过这也难不倒他Sean .万能的.Parker。他已经找到出品的厂家加紧订购了一只全新的Q版死侍玩偶,从材质到高度到大小都能与Eduardo现在抱着的那只Q版小蜘蛛完美匹配,并且确保了它能在圣诞夜,也就是后天,寄到他的手上,那将会是他送给Eduardo的第一份圣诞礼物——呃,但愿不是最后一个吧。

按照Sean的想法,除了他把Eduardo捡回来后添置的那些衣服、物品之外,Eduardo自己原来的所有东西理论上来说都应该在他纽约租住的房子里。而他所要做的,只是以Eduardo的名义联系一下房东,委托他找家政人员来把房子打扫一遍。倒不是说他担心Eduardo的房间会有多乱——事实上,无论从他和他的Edu一起生活的这段时间里留意到他的一些下意识的生活习惯来看,还是从以前他所认识的那个Eduardo的性格来推测,他对Eduardo住的地方应该至少能称得上整洁二字还是挺有信心的。但再怎么说,空关着落了两个多月灰的地方可没法直接住人!而Sean真的一点儿也不想下飞机后还得打扫卫生,也一点儿也不想去住酒店。说真的,他讨厌住酒店!——除了以前419的时候。但那是因为方便!咳,算了,我们还是打住,不要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了吧。

言归正传,总之,他们现在就在这儿了,在这间位于纽约证券交易所对面的一间老式公寓租屋里。

不过,Sean可真没想到Eduardo的住处会“干净”到这个地步。

面积并不大的一室一厅看上去却是空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摆了几件极其简单的家具——衣橱啊、床啊、沙发啊什么的,且都非常陈旧老式,一看就知道是随屋出租的东西。衣橱里零星挂着的几件衬衫一套西装,浴室里是最基本的洗漱用品,一台半新的笔记本电脑躺在抽屉里——除此之外,几乎看不出Eduardo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所有属于他的私人物品,全都被打包在三个纸箱里,原封不动地堆在兼具了客厅功能的起居室的角落里。

Sean凑近看了看贴在箱子上的托运单,发现它们都是从哈佛直接寄过来的,时间是今年的6月底。他掰着指头算了算——这也就是说从Eduardo毕业搬出宿舍住进这个租屋之后,到他在加州那个小巷子里被一个不长眼睛的小贼一棍子闷成了个小白痴之前,差不多有4个月左右的时间里,除了极少数的生活必须品,他压根没碰过其他的东西。

“你这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啊?”Sean看着那些纸箱,不可置信地摇摇头,自言自语地嘀咕着,然后猛地意识到自打进了这个房子后Eduardo就一直没说过话,刚下飞机时脸上那股新鲜兴奋活泼劲儿现在全没了,就只默默地蹲在那盯着那些贴着封条的箱子发呆。

“Edu?”Sean走过去拉他站起来——他可记得这家伙蹲久了容易发晕。刚住进他家时有次蹲着看Sean玩电脑看得时间有些长了,刚一站起来就直挺挺地一跤摔回地上去了,把Sean吓了一大跳,最后又揉又哄了半天才算止住了那些源源不绝的金豆子!

Eduardo不吭声地顺着他的力道乖乖站了起来,顺势依进他的怀里,Sean以为他在撒娇正准备取笑两句,低头却发现宝贝儿脸色不太对。

“怎么了?”Sean碰碰他的脸颊——有点凉,手也是,“冷吗?”他一面问着一面已经随手调高了屋里的暖气温度。

“不冷。”Eduardo把头搁在他的肩骨上,语声闷闷地,停了停,又加了一句:“Sean,我难过。”

“难过?”Sean腾出一只手摸摸他的额头,又伸下去试了试他颈后的温度——还好,并没有发烧的迹象。

“不是身上。”颈窝边的脑袋小幅度地摇了摇,随即埋得更深,Sean甚至能感觉到那些长长软软的睫毛浅浅刷过自己的皮肤,带出一点湿润的感觉——也可能是他的Edu在呼吸造成的,Sean不太确定,他只是听到他的Edu小小声地,用混合着迷茫、失落和怅然的声音,试图向他描述那种他现在还难以理解的感觉:“就是,就是觉得难过,心里难过。”想了想,又问:“我以前是住在这里吗?”

“是呀。”Sean点点头,心理正琢磨着这里是不是让Eduardo记起些什么了,就听到他的宝儿紧跟着斩钉截铁地来了一句:“那我一定在这里住得很不开心。”

嗯?

Sean愣了愣,眨眨眼——

啊!

是了,他想起来了——那段时间,正是Eduardo和Mark之间的官司进行到最后也是最艰难的阶段。他们的质证程序已经走完了,接下来,如果双方无法达成协商和解,就要正式上庭了——这可的确不是什么愉快的记忆,也难怪这里一点生活的气息都没有了。而且Sean也确实记得,那个时候的Mark几乎是没日没夜地待在办公室里疯狂工作不愿回家,并且脾气前所未有地恐怖。

真是……两个固执的傻子!

Sean咂咂嘴,在心里摇摇头,下了个结语,然后又点点头——没关系,Edu现在有我了。

他侧过头,把唇压在他的Edu的鬓角上,指尖轻轻梳着他脑后的发丝:“嘘,”他轻声说道,“没事了,宝贝儿,都过去了,你以后有我呢。”

他的宝贝儿轻轻呜咽了一声,揪紧他的衣襟,把自己更深地贴进他的怀里。

就在这个时候,门铃响了。

急促、尖锐。

理所当然的,Sean直接搂着Eduardo就去开门了。

大门外,撇开后面那四个如同电影电视里常见的私人保镖标配般的西装墨镜猛男不提,门口站着的这对相貌出众衣着考究的中年男女,甚至无须他们开口做自我介绍,Sean就已经猜到他们的身份了——毫无疑问地,Eduardo完美地继承了他母亲的容貌,从柔和的轮廓到精致的五官,无一不在大声叫嚷着浓厚的血缘关系,尤其那双又圆又亮的蜂蜜色斑比大眼,简直是一模一样!只有那副浓眉和一头浓密微卷的棕黑发丝来自于他的父亲,哦,还有表达疑问时眉毛扬起的弧度。

有那么一瞬间,Sean其实真的有在考虑是不是放开手比较好一点,毕竟,你知道,当着人家父母的面把人家儿子搂在怀里可不是什么正确的见家长的姿势——即便他们当时可能还不是很确定这个躲在他怀里的人是否就是他们这段时间以来心急如焚费劲周折地在寻找的儿子。

但他还能怎么办呢?当他的宝贝儿因为过去的某些记忆阴影钻在他的怀里寻求庇护与安慰的时候,叫他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放开手?他可做不到这个,重来一百次也不行。

“呃……嗨?”于是Sean只好在那两双充满疑惑的眼睛的注视下——最要命的是,其中一双可是和他最爱的斑比眼如出一辙——略有些尴尬地举起一只手挥了挥,算是打了个招呼。

“抱歉,但我以为这是……”Saverin先生率先开口道,带着种矜持的上流社会式的礼貌。Sean估摸着他本来多半是想说“这是我儿子的房子”,然而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在Sean怀里人好奇地转头望过来的那一瞬间变调成了一声不可置信的低呼:“Dudu?”

“Dudu!”相同的名字不同的声调在另一侧同时响了起来——Eduardo的母亲,当然。这位刚刚还因为这段时间以来的焦急、忧虑而显得十分疲惫憔悴的女士的脸上一下子绽放出了光彩,喜悦伴着欣慰的光芒在那双美丽的棕色眼睛里流转开来,仿佛这世间所有的惨淡愁云都在那一刻消融殆尽了一般。

她欣喜万分地朝Sean怀里的Eduardo张开双臂,嘴里呢喃着一连串的甜蜜称呼——meu anjo(*我的天使)、meu tesouro(*我的珍宝)、meus filhos(*我的孩子)诸如此类的——等着她的心肝宝贝投入她的怀中,亲吻她的脸颊,就像他从前每一次外出后归家时那样。

没有人回应她。

自然是没有的。

Eduardo窝在Sean的怀里,注视着他们的目光里是全然的陌生和茫然。

“Dudu?”Saverin夫人不解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再度向前伸了伸手,“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快过来让妈妈好好看看你!这段时间你都去哪了?你这孩子!怎么那么倔!事情都过去了也不回家!连电话都不打一个!爸爸妈妈可担心坏了!”

“妈妈?爸爸?”Eduardo歪歪脑袋,露出思索的表情,喃喃地重复了一句,“mãe?Pai?”他扭头望向Sean,小小声地求证道:“那是我的妈妈?……”顿了顿,看看旁边已经开始皱起眉头的老Saverin先生,又怯生生地加了半句,“和爸爸?”

Saverin夫人尖锐地倒抽了一口气,控制不住地喊了出来:“天哪!这是怎么了?Dudu你怎么连爸爸妈妈都不认识了?发生了什么事?你,你……”她说不下去了,用力咬着唇凝视着爱子,眼中满满都是心疼和不安,眼泪成串地开始往下掉。这一下弄得Eduardo也变得手足无措起来。他在她和Sean之间来回看着,似乎想过去安慰她一下又不敢靠过去,眼眶便不自觉地红了起来。

“是的,宝贝儿,那是你的爸爸妈妈,他们一直在找你。”Sean的指腹温柔地抚过Eduardo湿漉漉的眼角,朝他微笑着,“嘿,别哭啊,男子汉,不去抱抱你妈妈,安慰一下她吗?”他一面说着,一面把Eduardo朝Saverin夫人的方向轻轻推了推,然后欣慰地看着他虽然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走上前去。

而Saverin夫人一等把儿子紧紧搂在怀里,便再也忍不住哭出了声音:“我的孩子,”她哽咽着,“我可怜的孩子,你这是怎么了啊……”

旁边的Saverin先生虽然不至于像妻子那样地泣不成声,却也是神色震惊脸色苍白,显然是受到了不小的打击,却还是勉强镇定了心神看向Sean,试图了解儿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我儿子究竟怎么了?”

“呃,是这样,Edu,我是说Eduardo,他之前出了点意外,并因此失去了记忆,另外还有一些别的症状。”Sean在夫妇惊疑不定的眼神中选了个比较婉转的说法,“这事说起来有点复杂,也许你们应该先进来坐下,喝点茶什么的?”他比了个请进的手势,同时侧身让开进门的路,“门口可不是详谈的好地方,对吧?”

“当然。我是说,谢谢,以及请尽可能详细地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Saverin先生点点头,揽着依旧紧抱着儿子不放仿佛生怕一松手他就又不见了的妻子跟在Sean身后进门,“啊,真是失礼,我到现在还没有请教阁下的名字呢!请问尊驾是……?

“我叫Sean,”Sean转过身去,一面说着一面伸出手来,完全符合社交礼仪地,“Sean Parker,Eduardo的,嗯,朋友。”

“你好……”Saverin先生原本友好甚至带着点感激地伸过来准备回握的手猛地停顿住了。
 “Sean Parker?”他重复道,敛起笑容眯起眼睛,慢吞吞地收回手,用一种古怪的、像是不解又像是不信地眼神,把Sean从头到脚来来回回打量了至少三遍,然后咬着重音,几乎一字一顿地向他确认:“‘那个’Sean Parker?Facebook的那个Sean Parker?”

Oops——

————见家长的TBC————

你们看,我早就说了,Sean大大的flag都是他自己立下的,我没说错吧?

【TSN】Sean Parker的大宝贝养成生活( SE,失忆心智退化梗,更17)

17

Sean发现习惯这东西真是有点可怕,以前那么多年编程马拉松几十小时或者派对连派对嗨到大天亮都毫无压力的生活节奏,就被这短短2个多月来为了陪着家里那位大型小宝宝天天11点睡8点起的习惯给完全覆盖了,这才刚过凌晨1点自己居然已经困得连站都站不住,简直到了随时随地都能睡过去的地步了!

好吧,也许还得归功于今天过得实在是太过“充实”了——折腾到这个点,他本就回家晚了是一部分的原因,还有一部分是因为Sean自己坚持Eduardo不该空着肚子上床,但又瞧不上那些已经冷掉的油腻腻的外卖,就连微波炉加热的提议都被他嗤之以鼻地鄙弃了。结果就是,他,Sean.给米其林大厨打过下手的.Parker干脆自己挽袖子下厨,给Eduardo做了回色香味俱全的三鲜蒸蛋。当然了,所谓的三鲜原料,还是来自于那些种类繁多的外卖——他把作为冷菜的鹅肝用小勺子碾碎了铺在蛋底,再从牛排上切了点牛肉丁藏进刚刚开始凝结起来的蒸蛋中层,又挑了几个个头大品相好的清炒虾仁,在拌了芥末的酱油里滚了滚,放在快成型的蒸蛋最上层,最后还拔了点自家院子里种的迷迭香,冲干净后在手里搓了搓,撒在蛋面上。他还把那盘没怎么动过的苹果——说真的,他们没人知道Eduardo不爱吃苹果只爱吃苹果派吗?——打成泥,混上甜奶油,捏成一个个小团子,裹上面粉炸了炸,给哭得满嘴又苦又涩的Eduardo当甜点。

这是有点花功夫,但要做就要完美!尤其是在它们赢得了他的宝贝儿比北极星还亮的眼神比甜点还甜的笑容的时候,简直太值了!

Sean一面得意洋洋地回味着自己的手艺和自己宝贝甜如蜜的笑脸,以及,没错,Kirkland三人组那目瞪口呆的表情,一面小心地拉开毯子边缘滑进去,试图不要惊动那个被自己半个小时前就送上床此刻理应已经睡着了的大宝贝。但显然他也低估了这个大宝宝的睡觉习惯了——他才刚一躺下,明明已经呼吸均匀得像个小婴儿的Eduardo就立刻拱啊拱地滚进他的怀里,熟门熟路地找到了那个专属于他的位置,期间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睁开过。

Sean戳戳埋在自己颈窝边的那半张红扑扑的脸蛋,好笑地看他怕痒似地缩缩脖子,自己跟着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伸手关掉床头灯,闭上了眼睛,把怀里的身体揽近了一点。

“Sean……”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唤把Sean堪堪即将滑进梦乡的意识强拉了回来,犹自挣扎在半睡半醒间的他习惯性地轻拍着怀里人的后背,模模糊糊地随口答应着:“唔?”

“为什么只有你叫我Edu,而Mark他们都叫我Wardo?”Eduardo的声音在黑暗里听上去软软的,细细的,带着三分犹豫三分迷惑,还有三分委屈,和一分不安,“他们说他们才是我最好的朋友。这是真的吗?”

“嗯……嗯?什……”前一刻还在迷迷糊糊的Sean突然意识到怀里的人正在说的是什么,他一骨碌翻身坐了起来,猛地拉亮了床头柜上的灯,几乎是下意识地拔高了嗓音问道,“什么?他们说什么?”

但他的Edu并没有回答他。他只是顺着刚刚那个侧躺的姿势沉默地蜷起了身体,把脸整个儿地埋进了枕头堆里,以致于Sean根本没法看到Eduardo此刻脸上的表情,但只要看看他紧紧拽着枕头边缘,用力到发白的指节,就足够让Sean那被突如其来的话题炸得有点嗡嗡作响的脑子冷静下来了。

“呃,抱歉,宝贝,我没想那么大声,”他吸口气,把声调降下来,回到平时——不,比平时更温柔、更具有安抚力的那种,那是之前每次他唤醒做噩梦的Eduardo后再哄他入睡时的声线,“我就是有点吃惊,你知道。”他试探着把手伸过去,先是轻轻放在Eduardo的头顶,在那里停留了一会儿,然后顺着耳根滑下去,轻轻碰了碰被枕头藏起来的脸颊,确认指尖并没有湿润的触感后,又收了回来,回到脑后,开始一下一下,慢慢地梳理那头丰厚柔软的发丝。

“那么,你想谈谈吗,Edu?或者有任何想要问的?”Sean沉吟了一会儿,轻轻开口,语声沉静柔缓,“我是说,如果你需要,只要开口就行,宝贝儿,任何事都可以,我就在这里。但如果你什么都不想说,那也完全没有关系,我不会勉强你做任何事的,好么?你不需要害怕,甜心,在我这里,你永远不需要害怕任何事情,我向你保证。”

而Sean Parker从来说到做到,只要他愿意承诺。

所以他关掉抬灯,重新躺下来。这一次,他在自己和Eduardo之间留出了一点空间,同时又确保不会距离过大到让Eduardo感到不安,然后继续用指尖梳着Eduardo的发丝,指腹摩挲过他的头皮,轻缓而稳定。

房间里起先是一阵寂然,黑暗里的时间仿佛是凝固住的,只有床头柜上永动表规律的机械声在提醒着时光的流逝。

Sean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的黑暗,无声地数着自己的心跳,直到一个熟悉的体温悄悄偎过来。过于缓慢的动作昭示着主人心中的不确定,所以Sean克制住了把人拉过来的冲动,只是不言声地展开手臂,等着身边的人最终自己钻进他的怀里,把头搁在他的肩头,这才圈起臂弯,完成那个揽抱的姿势。

“他们……嗯,Dustin,说,他们才是我最好的朋友——他、Mark、还有Chris,尤其是Mark。他说我和他们念的是同一所大学,虽然不住在一起,但却总是一起去吃饭、上课还有派对什么的,我有时候甚至会在他们的寝室里过夜,睡在沙发上,或者干脆睡Mark的床,反正Mark晚上常常不睡觉。”Eduardo靠在Sean的胸膛前,轻轻开口,透着迷惑和无措的语声让Sean想起飘在空气中的羽毛,带着种无处着落的茫然。

“嗯。”他在Eduardo停下来的时候轻轻应和着,点点头,下巴微微磕在他的发顶。

“他还说我们——我和他们,还一起创立了一家公司,叫Facebook,他说那很酷。可我不记得了,Sean,我不记得他说的那些,学校、派对、公司,还有昵称,哦,他说‘Wardo’这个名字也是Mark第一个开始叫的。但所有这些我全部都不记得了。”软糯的声线随着越来越多的字句开始渐渐发颤,与此同时Sean也察觉到Eduardo原本贴在自己胸前的右手手指紧紧地蜷握了起来——坏习惯!他动了动身体,换了一下姿势,腾出自己的右手,摸到Eduardo的,拉过来,轻柔但坚定地展开他的每一根手指,揉了揉他的掌心,然后叉开自己的五指握了上去,而另一只手则环过怀里人的肩背,拇指滑动着,在发尾、颈后那一片皮肤上细细摩挲着。

“他还说,我以前讨厌你,你也讨厌我。我只是因为生病都忘记了而已。”Eduardo长长地吸了口气,像是要稳定住自己的语音,或者也是在鼓起最大的勇气,问出盘亘在心底的疑惑:“我是忘记了啊,我不记得他们,也不记得爸爸妈妈,有段时间我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可是他们没有生病啊,为什么他们也不知道呢?我是指一开始的时候,就是在Randi医生那里,Mark并不知道我生病了,对吗?Chris和Dustin也都不知道,是Mark告诉他们的。但他们不是我最好的朋友吗?为什么他们没有人知道我生病了也没有人发现我不见了?为什么他们从来没有来找过我?他们说你讨厌我,可是只有你来找我。”Eduardo的语声渐渐高昂急促,又慢慢低落下去,饱含着失落,“或者,其实你也不是来找我的?你只是碰巧遇见我了,也许有点同情我,才把我捡回来了,对吗?”

哦,天哪!

有一瞬间,Sean差点就脱口而出,说,宝贝儿你别听Dustin鬼扯,你和他们没什么关系,你们不熟!你一直就是属于我的,只属于我一个人,而我就是为你而来的!——他的脑子里甚至立刻就冒出了至少三个版本的故事来圆这些话。但同时Sean也知道自己没法把那些谎话说出口,一个字也不行,他做不到这个,也不能这么做。建立信任需要一个过程,但毁掉它就只是顷刻间的事,这个教训他已经看过够多的了——从别人那里,也从曾经的自己这里,而他不想重蹈覆辙。但一时之间,即便口才绝妙如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些问题。怀里的身体在他的沉默里渐渐有些紧绷,Sean连忙在他的宝贝能够退开前收紧了那个拥抱,略微沉吟了一下后,先问道:“他们还说了什么吗?Mark呢?Chris?”

总算,怀里的人没有试图挣开他,埋在他肩头的脑袋摇了摇,声音有些无精打采:“Chris踢了Dustin一脚,就没再继续说这些了。我们玩了两盘大富翁,还下了几盘国际象棋,不过他们都输了。”Sean感觉到Eduardo压在自己肩骨上秀气笔挺的鼻子皱了皱,忍不住笑了起来,随手胡噜了一下Eduardo脑袋上的头发。Eduardo就在他的手底下蹭了蹭脑袋,又补充了一句:“Mark什么也没说,只给了我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Sean有些好奇地问。

Eduardo在他怀里扭动了一下,脱出一点距离,伸手到他自己那边的枕头底下摸索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灯,把一张东西塞到了Sean手里,继续靠回到Sean的胸前。

Sean趁着灯亮起来的时候先赶紧瞅了眼Eduardo的表情——还好,除了有点蔫蔫的沮丧,倒也并没有哭——这个大宝贝今天可已经哭得够多的了。然后他低头看看手里的照片——哦,他知道这个!还在加州那个出租屋里的时候他就见过一次,在Dustin的钱包里。那上面是Mark、Dustin、Chris的合照,据Dustin所说,那是他们在哈佛的Kirkland宿舍里照的,就是Facebook刚刚建起来那会儿,而拍下这张照片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的另一位初创者兼Mark最好的朋友——Eduardo Saverin!指尖划过背面的时候,Sean留意到一点细微的凹凸感,他把它翻了过来——嘶!好嘛!两行公式赫然在目!圆珠笔涂写出的字迹笔锋凌厉,一看就知道出自谁的手。而且,好巧,他也知道这个的来历——Facebook灵感之源Facemash建立的基础,那个源自象棋手排名的数学公式。对,他还知道这是哪来的,以及,没错,就是现在窝在他怀里扁着嘴巴的小白痴。

Mark啊Mark,你可真是……

Sean看着那上面经常被摩挲后才会有的痕迹,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那上面没有我。”怀里的人冷不丁突然冒了一句。

“什么?”Sean愣了愣,低头看看怀里的宝贝儿,发现他的目光也停留在那张照片上,皱着眉头,耷拉着嘴角。

啊!Sean听明白了。他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喔,宝贝,那上面有你的。”他把背后的公式指给Eduardo看,“这就是你。”

“我是公式?”Eduardo看看那个公式又看看Sean,满脸的不解里还带着点“你骗人!”的抗议。

Sean看着那个表情,忍不住噗地一下笑了起来,随手拿着照片敲敲Eduardo纠成一团的眉心,纠正他:“这是你给Mark的公式。”

Eduardo把照片从Sean手上拿过去,反反复复地看了一会儿,又塞回Sean手里。

“Edu?”这回Sean可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了。

“我不喜欢它。”Eduardo又看了眼照片,但很快就把目光移开了,咬着嘴唇,搜寻着堪以表达的词汇,“会难受。心口的地方。”

噢……

Sean有点了然又有点无奈地叹口气,从抽屉的最底层翻出一个空白的信封,当着Eduardo的面把照片塞进去,再放回抽屉里:“那我来帮你保管它吧。你看到我把它放哪了,如果你以后想要了,可以自己来拿,你也可以让它就一直留在那里。”他说着凑过去,亲了下他宝贝的发顶:“你不用勉强自己接受任何东西的,包括那些过去。”

“那么,Dustin说的都是真的吗?”Eduardo仰头看着他,追问道,“那些过去,我和他们的,还有和你的?”

“Well,应该这么说,”Sean歪头想了想,斟酌着用词,“他说了一些事实,但也只说了一部分,但这些都已经过去了。而现在,很多事情都已经改变了。”

“好的改变还是坏的改变?”

“这恐怕得由你自己定义。”

“为什么你不能直接告诉我?”Eduardo噘了噘嘴,显然不太满意这种模棱两可的答案。

Sean因此笑了起来,用嘴唇碰了碰他的宝贝耳边翘起的发丝:“因为这事有点复杂,而我想,除了你自己,没人能给出最准确的定义。而且,宝贝儿,相信我,你已经足够聪明了,能自己来决定好或坏,不需要让别的什么人来替你决定。”

“包括你?”

“包括我。”

怀里的大宝贝偏着头想了想,算是接受地点点头。随口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靠着Sean的身体往下滑了点。

“睡吧,甜心,已经很晚了,我可不希望看到你明天眼眶黑得跟中国的国宝一样。”Sean在Eduardo频频上下打架的眼皮上亲了亲,搂着他躺下来,“晚安?”

“晚安。”Eduardo再次打了个哈欠,关掉床头的那盏灯,往Sean的胸口又缩了缩。

一分钟后,Sean听到怀里的人小声问道:“那你讨厌我也是过去的事实吗?”

“我得诚实地说,那个时候,是你讨厌我,宝贝儿,”Sean把下巴搁在Eduardo的头顶上,好方便Eduardo蠕动着把自己更紧地嵌进他怀里:“以及,不,宝贝儿,即使那个时候我也不讨厌你,我只是有点喜欢欺负你。”这可是实话,大实话!那个时候的Eduardo对他自己睁大眼睛瞪人的模样有多可爱大概毫无自觉,嗯,其实现在也是。

他小小地在黑暗里窃笑了一下,随即得到了他宝贝一个不满的踢蹬——轻轻的,当然。不过相对的,他也得到了一个小小的亲吻,在他的下巴处——因为他们现在的姿势,Eduardo只能够到那儿:“对不起,Sean,还有,我现在不讨厌你。”

“好的,蜜糖。”Sean轻轻笑了笑。

“我喜欢你。”非常非常小声地,几不可闻。

Sean轻轻拍在怀里宝贝儿背后的手停了几秒,然后继续:“我也喜欢你。”

“Sean?”安静了片刻后,他的宝贝再次开口,“我的病会好吗?”

“当然。”

“可要是我永远也想不起来那些过去了呢?”

“那说明它们对你已经不重要了。然后你会有许许多多的将来,足够填满你空出来的脑袋瓜。”

“你会和我一起吗?”

“是的,我和你一起。”

胸前的脑袋点了点,过了会儿,又委委屈屈地补了一句:“可我还是有点难过。”

Sean挑了挑眉:“也许我们可以做点什么来改善一下?”

“想要抱抱。”小声地。

“我正抱着你呢,”Sean强调地拍拍他的背,“所以,还有想要的吗?”

“想要贱贱。”更小声地。

“墨西哥卷饼店那个吗?”

点头。

“好的。我们明天就去找店长买,他要是不肯,我们就连他的店一起买下来。”Sean承诺道。

“照片里面还是没有我。”

“我们明天可以顺道去拍点有你的照片。”

这一次,他的大宝贝终于满足了。安安稳稳地枕着他的胸膛,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起来,那些温热的吐息直直地喷洒在Sean的胸口,隔着睡衣也能感受到那股温暖潮湿的气息。

Sean把脸埋进怀里人丰厚的头发里,无声地笑了起来——谁TM说他的Edu被打傻了来着?还有比他更会讨价加码为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的吗?

睡意渐渐袭来,在终于坠入梦乡前,Sean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也许真的是时候该带Eduardo去找他的最后那块拼图了。

————对,这是要去见家长的TBC————

咳咳,Sean大大,你的最新FLAG已经送到,请注意查收。

Sean:你给我滚!!